晨光熹微,山林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青石阶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踏上去带着沁人的凉意。三人踏着晨露未晞的青石阶,一路向着灵山派行去。山路蜿蜒,林木苍翠,鸟鸣清越,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方多病少年心性,步履轻快,如脱缰的野马般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催促落在后面的两人。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活力与朝气
而李莲花与桑榆晚则默契地落后几步,并肩而行,衣袖在步履间偶尔相擦,带起细微的窣响,宛如私语
桑榆晚微微侧首,靠近李莲花,气息如兰,带着清晨特有的温软,拂过李莲花的耳畔,音量低得仅容两人听见
桑榆晚花花,晨起时……我于楼上隐约听得你与方少侠交谈,可是说了些什么?
他并非刻意探听,只是关乎李莲花的一切,总不免让他多留心一分,目光下意识便会追随
李莲花闻言,脚步未停,只略偏过头,目光快速掠过前方方多病的背影,确认他未曾留意,这才同样压低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低声答道
李莲花这位方公子……我瞧着,多半是家中长辈不允他涉足江湖,故而断了他的银钱用度,想逼他回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做坏事被抓包般的心虚,声音又低了几分
李莲花我这不是……为了暂且安抚住这好奇心过盛的小少爷嘛
他轻轻摇头,仿佛对自己这信手拈来的谎话也有些好笑
李莲花便随口编了个由头,只说你是与你阿兄闹了些意气,亦是偷跑下山,暂居我处,还付了……一年的租金
说到此,李莲花自己也觉有些好笑,轻轻摇头
李莲花我哪里料到此言竟会正中其下怀?
李莲花瞧他那架势,当时若我稍一松口,怕是下一刻便要掏出银票,非要在这莲花楼里也赁下一席之地不可了
桑榆晚听着他这番描述,脑海中已然勾勒出方多病那副急切又认真的模样,不由得以袖掩唇,低低笑出声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揶揄,望向李莲花
桑榆晚未曾想,李神医终日打雁,亦有被雁儿啄了眼的一日
那笑意盈盈的模样,带着只有彼此才懂的亲昵
谈笑间,三人已至灵山派道场之外。但见人头攒动,皆是前来参与“识童大会”的少年及其家人,喧嚣之声不绝于耳。桑榆晚正欲紧随李莲花步入人群,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位匆匆离去的妇人所吸引

那妇人怀中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稚童,步履踉跄,双眼红肿如桃,面上泪痕犹湿,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番极大的悲痛
桑榆晚脚步不由得一滞,凝神望向那对母子消失的方向,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李莲花虽走在稍前,却时刻留意着身后之人的动静,察觉他步履渐缓,便也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目光温和地落在他面上,低声关切道
李莲花阿若,可是瞧见了什么?
桑榆晚快走两步至他身侧,将方才所见低声告知
桑榆晚一位妇人,怀抱幼子,年约五六岁光景,哭得极是伤心……
桑榆晚今日这“识童大会”所来者皆是十六上下的少年,忽然出现一个这般年幼的孩童,不免有些蹊跷
李莲花闻言,眸光微凝,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周遭喧闹的人群。确实,如桑榆晚所言,今日与会者年龄皆在一条线上,一个五六岁的稚子出现在此,确属异常。他心中暗自记下,面上却不显,只微微颔首
方多病李莲花,桑公子,你们二人还在磨蹭什么?
方多病站在前方石阶上,回身见两人落在后面窃窃私语,不由扬声催促
李莲花这便来了
李莲花应了一声,暂且按下心中揣度,与桑榆晚交换了一个彼此意会的眼神,便举步跟上
步入大殿,但见人头济济,香火缭绕。方多病环视一圈,见桑榆晚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自己身上,不由挑眉问道
方多病桑公子可是觉得此间有何不妥?
桑榆晚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探究
桑榆晚我只是好奇,方公子既不信那起死回生之术,缘何对此地“活人化金身,还魂成灵童”之说,似乎颇有兴致?
方多病抱臂而立,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与其年纪不甚相符的沉稳,语气中带着几分对世情的洞察
方多病本少爷自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方多病只是,对于寻常百姓家而言,若能得中这“灵童”继承灵山派偌大家财,便可保一世衣食无忧,乃至荫庇家族
方多病此等诱惑,足以令许多人趋之若鹜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了然
桑榆晚听出他话中对民生疾苦的体察,不由颔首,语气中带上几分真诚的赞许
桑榆晚未曾想方公子身在江湖,却心念黎庶。此等胸怀,在下佩服
李莲花静立一旁,听着二人言语间流露出的对寻常百姓的共情,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笑意的眸底,似有深潭微澜,掠过一丝属于昔年李相夷的锐芒
或许,他只是褪去了李相夷那身耀眼夺目的外壳,内里那份“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的赤忱,从未真正冷却
离儿少爷!
一个清脆却略显突兀的女声打断了片刻的宁静。只见方多病的侍女离儿从殿内快步走出,一眼看见李莲花,立刻指着他对自家少爷道
离儿你可算把这个招摇撞骗的假神医给抓到了!
此言一出,桑榆晚原本温和的面容倏然沉静下来。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离儿,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使得离儿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桑榆晚小丫头
桑榆晚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仿佛淬了一层薄冰,带着淡淡的寒意
桑榆晚你家少爷尚未发话,你便如此越俎代庖,口无遮拦?
他唇角弯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迫人的压力
桑榆晚须知祸从口出。日后须得谨言慎行,擦亮眼睛,莫要再如此目无尊卑,冲撞了不该冲撞之人
桑榆晚若再有下次,便不是今日这般轻飘飘一句警告了事了
李莲花见桑榆晚是真动了些气,是为维护自己,心中熨帖,却也不愿他与一个小丫头过多计较,便不着痕迹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袖摆
随即,他目光转向离儿,语气虽仍保持着惯常的温和,内里却透出几分清冷
李莲花李某行医,从未自封过神医二字,姑娘这假神医之说,不知从何谈起?
方多病见自家侍女如此不知分寸,惹得眼前这两位明显不悦,心下也有些着恼,不由得反思是否自己平日太过宽纵,才使得离儿这般没了规矩
离儿被两人接连训斥,面上顿时露出委屈之色。她扁了扁嘴,想起正事,忙对方多病道
离儿少爷,旺福在里面呢,刚验过了户帖和其他,现下符合条件的,连同他在内,还剩五人
离儿走,我们快进去看看
离儿到底年纪小,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转眼又将方才的不快抛诸脑后,兴冲冲地在前面引路
桑榆晚对这类江湖纷争、刑名案件本就不甚热衷,今日前来更多是陪着李莲花,顺带看个热闹。见方多病已投入查案,他便拉了拉李莲花的衣袖,悄声道
桑榆晚花花,此处人多气闷,我们不如去别处走走?
二人信步于灵山派内,但见亭台楼阁,清幽古朴,确有一派远离尘嚣的修道气象。远离了人群的喧嚣,四周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桑榆晚花花,你之前提及的金鸳盟余孽,究竟会是何人?
桑榆晚一边走,一边随手拂过道旁一株不知名野草的叶片,语气带着纯粹的好奇
李莲花看着他难得流露出这般近乎稚气的闲适姿态,眼中笑意更深,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摇头晃脑道
李莲花天机……不可泄露也
桑榆晚闻言,脚步一顿,倏地转过头来,睁大了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他,脸上摆出一副似真似假的愠怒模样
桑榆晚不说便不说!反正到最后,你定然还是会告诉我的
那神情,像极了被抢了小鱼干的猫儿,带着点赌气,又透着全然的信赖
李莲花被他这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拂去肩头落下的一片微尘,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桑榆晚颈侧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氛围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桑榆晚耳根微热,却没有避开,反而微微偏头,更贴近那带着薄茧的指尖些许

二人不知不觉行至掌门王青山坐化之地——一处颇为肃静的道场。场中一座高塔巍然耸立,塔前设一蒲团,想来便是王青山当日“蝉蜕登仙”之所
桑榆晚目光扫过那蒲团周围,敏锐地发觉其下的青石板缝隙似有异样,边缘磨损痕迹与旁处不同。他蹲下身,仔细察看,又伸手试着拧了拧蒲团两侧那对作为装饰的石雕狮子头

李莲花抱臂立于一旁,微微倾身观察着桑榆晚的动作,以及那石狮与地面接触的细微之处。忽然,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仿佛串联起了某些线索。他直起身,对桑榆晚温声道
李莲花阿若,将此处恢复原状吧。稍后方公子来了,他自会发觉
桑榆晚与李莲花相处日久,耳濡目染之下,心思亦变得更为缜密灵动,此刻一听便明白了李莲花的用意——这是要留给方多病自行发现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手下动作轻巧而迅速,将方才试探的痕迹一一抹去,使其恢复如初

二人又在塔前静立片刻,目光掠过塔身悬挂的几面铜镜,以及周遭环境。离去之前,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洞悉与默契,许多未尽之语,已在这无声的交汇中传递
兜转之间,他们来到了王青山生前的居所。恰逢方多病亦在此处有所收获,正凝神思索。见李莲花与桑榆晚从外间进来,他立刻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方多病李莲花,桑公子,你们方才去哪了?让本公子一顿好找!
桑榆晚不过是随意走走,见识一下这灵山风光
桑榆晚坦然应道,目光随意扫过屋内陈设,落在一旁的书案上

他信步走过去,随手拿起案头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三字经》,状似无意地翻看了两页,然后将其递向李莲花,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桑榆晚花花,你看,这王掌门乃一派之主,修为高深,案头怎会放着蒙童开智的《三字经》?
李莲花接过书册,瞥了一眼,心知这是桑榆晚在不着痕迹地提点方多病,便顺着他的话,看向方多病,问道
李莲花方少侠天资聪颖,不知是何时诵读的《三字经》?
方多病不疑有他,略带自豪地答道
方多病本少爷三岁便已倒背如流。即便是资质稍逊者,至多五六岁也该读熟了
李莲花见他已步入思考,便继续引导,手指轻轻点着那本《三字经》
李莲花如此说来,王掌门年过五十,突然研读此物,确是有些不合常理。除非……
方多病除非他并非自己读,而是为了教导一个孩童!他要找的灵童,根本不是什么十六岁,而是六岁的孩子!
方多病眼中骤然爆发出醒悟的光芒,猛地击掌。他又联想到方才在高塔所见那几面摆放奇特的铜镜,脑中思绪顿时如电光石火般串联起来,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李莲花见该点的都已点到,该引导的也已到位,便不再多言,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另一边,桑榆晚则缓步绕着那尊王青山的坐化金身细细察看。他目光敏锐,发现金身嘴唇处的金箔似乎被人刮去一小块,露出底下隐约的暗红色泽
他又绕至金身背后,指尖轻轻拂过背部某处,那里同样有金箔剥落的痕迹,其下赫然是一个模糊却深陷的掌印。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对方多病道
桑榆晚看来方少侠,确是做刑探的好材料,一点即透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便与李莲花一同施施然离去,留给方多病独自消化与探查的空间
待二人将灵山派大致勘察一遍,已是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李莲花走吧阿若,去瞧瞧方少侠那边,案子理得如何了
李莲花估摸着时辰,对方多病的进展也有些期待
桑榆晚好
桑榆晚舒展了一下因久走而略显酸软的腰肢,动作自然随意,随后便安静地跟在李莲花身侧,一同向着举行识童大会的道场行去

灵山道场内,灯火通明。方多病经过李莲花与桑榆晚的提点,加之自己一番细致查证,此刻正立于众人之前,胸有成竹,条分缕析,将证据一一呈现,最终直指凶手——灵山派管家,朴二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方多病口齿清晰,据理力争,一番推论下来,直将朴二黄驳得哑口无言,面色惨白。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朴二黄被锁入柴房,听候发落

桑榆晚立于人群外围,静观全程。当听到方多病揭露朴二黄真实身份乃是金鸳盟旧部“奔雷手”辛雷时,他心神微震,不由地侧眸看向身旁的李莲花
只见李莲花面色平静,眸色却深沉如夜,仿佛透过眼前之人,看到了三年前东海之畔的腥风血雨,看到了师兄单孤刀生死不明的遗憾
待到人群渐散,夜色已浓。桑榆晚心中记挂着李莲花一直追查的师兄下落,见四下无人留意,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关押朴二黄的柴房之外
桑榆晚听闻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的滋味,可非常人所能消受
桑榆晚推开柴房木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他步履从容地走入,目光落在被铁链锁住、形容狼狈的朴二黄身上
朴二黄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警惕与一丝嘲弄
朴二黄你是谁?来此作甚?
桑榆晚在下不过一无名小卒
桑榆晚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平淡无波
桑榆晚此来,是想与你做一笔交易。若你肯如实告知我一事,或可助你离开此地
朴二黄嗤笑一声,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朴二黄抓也是你们,放也是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桑榆晚非是我想抓你
桑榆晚语气依旧冷淡
桑榆晚是那姓方的小子要拿你立功。你的生死,于我而言,并无干系
朴二黄闭上眼睛,一副惫懒模样
朴二黄说吧,想知道什么?
桑榆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道
桑榆晚三年前,金鸳盟三王,杀害四顾门单孤刀,并将其尸骨夺走
桑榆晚告诉我,他的尸骨,如今在何处?
朴二黄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毫无波澜
朴二黄不知
桑榆晚凝视他片刻,见其神色不似作伪,心知再问无益。他本就未抱太大希望,单孤刀“已逝”三年,其间隐秘,岂是轻易能探知的?他微蹙眉头,淡声道
桑榆晚冥顽不灵
说罢,他转身便欲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背对朴二黄的刹那,异变陡生
只听“铿”的一声金属断裂脆响,那朴二黄竟不知以何种方法强行震断了锁链,如同困兽暴起,自后方猛地扑向桑榆晚,一双铁钳般的手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
桑榆晚唔!
桑榆晚猝不及防,只觉喉间骤然一紧,呼吸立时受阻。他虽反应迅捷,立时运气相抗,但对方毕竟是成名多年的高手,又是垂死挣扎,力道惊人,一时之间竟难以挣脱,白皙的面容因缺氧而迅速涨红
朴二黄不论你是谁,今日便拿你陪葬!
朴二黄面目狰狞,臂上力道更重
就在桑榆晚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渐趋模糊之际,一声饱含惊怒的疾呼自柴房外传来——
李莲花阿若!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已破空而至!正是李莲花察觉桑榆晚久去未归,心生不安寻来,见状目眦欲裂,腰间那柄甚少出鞘的软剑“刎颈”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朴二黄后心
桑榆晚于千钧一发之际,强提最后一口真气,腰身猛地发力,带着朴二黄向侧旁硬生生扭转半圈
“噗嗤——”
剑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刎颈剑精准地没入了朴二黄的心口。他身体剧烈一颤,勒住桑榆晚的手臂终于无力地松开,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桑榆晚咳……咳咳……
骤然获得自由的桑榆晚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珍贵的空气,白皙的颈项上那道深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李莲花阿若!
李莲花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微微颤抖的身子,目光迅速扫过他颈间的伤痕,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后怕与心疼,语气不由得带上了责备
李莲花你怎可独自来此涉险?!
然而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在看到他苍白脸色和颈上红痕时,又尽数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桑榆晚我……
桑榆晚刚想寻个借口搪塞,但抬头对上李莲花那双盛满了惊惧与关切的眸子,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垂下眼帘,低声如实道
桑榆晚我想着……这朴二黄既是金鸳盟的奔雷手,或许……或许会知晓单孤刀的下落……
桑榆晚想来问问……谁知……什么也没问出,反倒险些……
他声音渐低,带着自知理亏的怯意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气恼又是心疼,终是舍不得重言斥责,只伸出手指,力道略重地点了点他的额心,留下一个微红的印子,恨铁不成钢地道
李莲花你呀!何时才能改掉这莽撞的性子!若我晚来一步……
后面的话,他竟不敢再说下去,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裹挟着太多未能宣之于口的恐惧与珍视
桑榆晚自知此番行事过于鲁莽,乖乖任他训诫,时不时小声保证“下次再不会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终是让李莲花心头的火气与后怕渐渐平息下去,转而化为满满的无奈与怜惜
他扶着桑榆晚,仔细检查了他颈间的伤,确认只是皮肉淤伤,未伤及筋骨,这才稍稍安心,小心地将人带离了这弥漫着血腥气的柴房
回到莲花楼时,夜色已深。方多病竟已自来熟地等在楼内,正蹲在地上,一手逗弄着狐狸精,一手试图吸引高冷的明月奴
见李莲花与桑榆晚一同归来,方多病眼尖,立刻注意到桑榆晚颈间那道未曾完全遮掩住的淤红指痕,不由关切问道
方多病桑公子,你这项上……是受伤了?
桑榆晚啊……这个……
桑榆晚一时语塞,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正在柜中翻找药油的李莲花
李莲花取出一只白瓷小瓶,听到方多病发问,又接收到桑榆晚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心下既软又恼,面上却不显,只一边打开瓶塞,一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埋怨,替桑榆晚答道
李莲花不过是某些顽劣的小朋友不听劝告,与人动手时不知深浅,吃了点小亏罢了
言语间,已将“顽劣小朋友”的标签稳稳贴在了桑榆晚身上
方多病心思单纯,竟未深想,只恍然道
方多病原来如此。那桑公子日后还需小心些才是
李莲花不再理会他,拿着药油走到桑榆晚身边。不需他多言,桑榆晚已自觉地将衣领稍稍扯松,露出一截白皙修长、却带着刺目红痕的脖颈,微微仰起头,方便他上药。那副全然信任、乖巧顺从的模样,与白日里清冷持重、出言维护他时的凛然姿态截然不同
李莲花用指尖蘸了少许色泽清透的药油,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淤痕之上。药油触及皮肤,带来一丝清凉,却也引得伤口微微刺痛,桑榆晚忍不住轻轻抽了一口气
听到他抽气,李莲花手上的动作立时又放轻缓了几分,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一边细致地将药油揉开,一边低下头,对着那伤处轻轻吹了吹气,温凉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些许舒缓
方多病在一旁看着桑榆晚这般乖巧顺从、与白日里清冷持重截然不同的模样,再瞧李莲花那小心翼翼、呵护备至的举动,只觉牙根都有些发酸,莫名觉得自己在此处有些多余
片刻,李莲花收好药瓶,淡淡嘱咐
李莲花夜间入睡前,再涂一次。这几日饮食也需清淡些,莫要贪嘴
语气虽淡,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桑榆晚乖巧点头,模样温顺得如同收了爪牙的猫儿
方多病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事,忙从怀中掏出一沓崭新的银票,满脸期待地递向李莲花
方多病李莲花,你既说这莲花楼可出租,本少爷可是带了十足诚意,这些银钱,可还够数?
李莲花目光在那沓银票上轻轻一扫,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
李莲花方公子这些银票……眼下怕是兑不出现银吧?
方多病陡然瞪大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方多病你……你怎会……
桑榆晚你是想问,花花如何知晓你这些银票暂无法使用?
一旁安静饮茶的桑榆晚放下茶杯,接口道,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桑榆晚晨间用膳时,你数次下意识抚摸腰间荷包,荷包虽鼓胀,你却始终未曾取出使用
桑榆晚若非银钱受限,又是为何?
方多病我……
方多病被一语道破窘境,顿时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他离家闯荡江湖,家中断其银钱以供逼迫,此事确实难以启齿
李莲花不再多言,只从方多病手中那沓银票里,信手拈出几张面额最小的,将其余的推还给他,语气平和道
李莲花莲花楼一年租金,五百一十七两。这些,便算作定金
李莲花余下的,待方公子何时方便了,再补予李某不迟
说罢,也不管方多病是何反应,只朝桑榆晚递去一个“该歇息了”的眼神,便率先转身上了楼
桑榆晚自知今日理亏,此刻更是乖觉,见李莲花上楼,立刻像只做了错事的小动物般,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一同回了二楼的卧房
只留下楼下的方多病,捏着那几张被抽走的银票,对着“五百一十七两”这个明显带着戏谑意味的天价租金,气得瞪大了眼睛,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吹胡子瞪眼
二楼卧房内,烛火柔和。李莲花仔细检查了桑榆晚颈间的伤处,确认无碍后,才轻声道
李莲花日后万不可再如此涉险
桑榆晚望着他眼中未散的余悸,心中暖融一片
桑榆晚嗯,再不会了
窗外月华如水,悄然漫入室内,将两人相依的身影勾勒得愈发静谧绵长。千般言语,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