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敲响时，桑榆晚正将自己重重摔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白日里与阿兄匆匆一见、旋即别离的画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相逢的喜悦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便被离别的怅然冲淡，只余下满腔难以言说的寂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眨了眨眼，努力将眼眶那阵不争气的湿热逼退

“咚咚”两声，不急不缓。门外传来李莲花温和的声音

李莲花阿若？

桑榆晚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揉了揉脸颊，才起身开门，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容

桑榆晚花花，怎么了？

李莲花站在门外，目光落在他微红的眼眶和那强装无事的表情上，心下已然明了

他并未点破，只是好笑道

李莲花都这样子了，还说自己没事？

他侧身进屋，语气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

李莲花小阿若啊，你这演技可不够看呐

桑榆晚垂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嘟囔

桑榆晚本来就没什么事情……就是有点累而已

李莲花挑眉轻哼，也不拆穿这拙劣的谎言，自顾自从袖中取出一个酒袋放在桌上，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啜了一口

见对方仍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忍不住开口

李莲花阿若，怎么不坐？

桑榆晚这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走到长椅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头不语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李莲花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袋，替桑榆晚倒了一小杯清酒，将酒杯推过去，语气带着不经意的体贴

李莲花阿若，可能喝酒？要不要尝尝这个？

桑榆晚看着面前小巧的酒杯，点了点头，伸手端起，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密爽滑，醇厚的酒味并不浓烈，反而更偏向米酒的甘甜，回味间隐约透着淡淡的青梅与薄荷清香，令人身心不由得舒缓下来

那恰到好处的暖意仿佛能驱散几分心头的寒凉，他忍不住又抿了一口，接着再一口，直到半杯酒都下了肚

李莲花瞧见他这般喝法，不由得皱了皱眉，伸手拦住他的动作

李莲花阿若，此酒后劲极大，莫要贪杯呐

桑榆晚抬起头，眼神已有些迷离，脸颊泛起红晕，听了这话却乖乖放下酒杯，用指尖轻轻描绘着杯沿，声音软糯

桑榆晚好哦，听花花的

李莲花瞧着他眼下薄醉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缓步坐到他身侧，轻轻将他指间把玩的酒杯抽走，搁在了对面的桌上，声音温温和和

李莲花阿若，你醉了

冷不丁被夺了酒杯，酒精麻痹的大脑迟缓地运作起来，桑榆晚后知后觉地生出些委屈，随即伸手便要去够那被拿走的杯盏，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桑榆晚……你还我……

李莲花轻啧一声，眼底无奈却又带着几分纵容，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位情绪低落又添了醉意的小祖宗，生怕他一个不稳摔着

他耐着性子，声音放得极柔

李莲花阿若，你喝醉了。我们回房睡，可好？

桑榆晚晃晃脑袋，趁着李莲花晃神的间隙，眼疾手快地够到了那只被放到木桌对面的酒杯

白皙纤长的指捏着杯沿，身子晃晃悠悠地，将酒杯朝李莲花递过去，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桑榆晚花花～再陪我喝一杯嘛～

那声音软糯得过分，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刮着人心尖

见李莲花没松口，桑榆晚索性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细细碎碎地喷洒在他耳畔，带着几分醉意的黏糊

桑榆晚花花，就一小口，好不好？

不等李莲花应声，他已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腰。醉酒后的桑榆晚变得格外缠人，像只八爪鱼，紧紧缠在李莲花身上不肯放开

李莲花身子猛地一僵。他素来鲜少与人有这般亲密接触，下意识便要将人推开

可桑榆晚却把脸埋进他腰间，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声音软得像一滩化不开的春水

桑榆晚花花……你身上好香……让我多抱一会儿……

李莲花垂眸，看着自己腰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少年全身心的依赖和那透过衣料传来的、寻求温暖的气息

他想起这少年方才强忍寂寥的模样，心中那点不自在终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良久，他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过少年清瘦的脊背，动作带着生疏的耐心

他的嘴角，在不经意间，牵起一个极浅淡的弧度，眼里是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纵容

二人便保持着这般姿态，在寂静的房间里，任由窗外月光流淌。也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渐起，带着秋夜的微凉拂入室内，吹在桑榆晚发热的脸颊和颈侧

那几分凉意，像一滴清水滴入微醺的脑海。桑榆晚浓密卷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离的眼神渐渐找回焦距

酒意醒了四五分，理智回笼，记忆也随之清晰——阿兄的离去，自己的失落，李莲花的到来，那杯酒，还有自己死皮赖脸缠住对方的行径……

“轰”的一下，热血涌上脸颊。他触电般松开手，向后弹开一步，眼神慌乱游移，声音磕绊

桑榆晚花、花花……我……

李莲花看着他瞬间爆红的耳根和无处安放的眼神，眼底那抹纵容的笑意加深些许，却体贴地没有点破，只是顺势松开手，语气平和

李莲花酒醒了？

桑榆晚嗯……差、差不多醒了

桑榆晚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李莲花一眼

月光下，李莲花的神情似乎与平日无异，可桑榆晚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深处，藏着一缕被月色浸润过的、极淡的落寞

是因为这月光吗？他顺着目光望向窗外

一轮皓月当空，圆满无缺，清辉皎洁

啊，原是中秋。团圆之节

自己与阿兄匆匆一晤便各奔东西，而李莲花……他似乎也总是独来独往

在这万家灯火的团圆夜，他们这两人，心底都藏着无法圆满的缺憾吗？一股同病相怜的情绪，混合着想要驱散对方眉间寂寥的冲动，在他心头涌动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刚刚退去的醉意和新生的想法而显得亮晶晶的，先前那点尴尬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桑榆晚花花！屋里闷得慌，酒气一时也散不尽

桑榆晚你看今夜月色这么好，不如……我们换个地方继续喝？

他顿了顿，搜肠刮肚地想了个蹩脚的理由

桑榆晚我听说，对着中秋的月亮喝酒，酒会格外醇香！对，就是这样！

李莲花挑眉，看着眼前这少年试图用一本正经的表情掩盖那显而易见的关心

那双刚刚还因醉意和窘迫而湿漉漉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纯粹的、试图驱散阴霾的亮光

这笨拙却真诚的善意，像一道微光，轻轻叩击着他紧闭的心扉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抬眼，再次望向窗外那轮圆满得近乎炫目的明月。沉默在月光中蔓延了片刻，他终于转回头，看向桑榆晚，唇角微弯

李莲花也好。如此明月，确实不该辜负

客栈的屋顶，瓦片微凉，视野极佳。仿佛一伸手，便能撷取一缕月华。整个小镇都在脚下沉睡，万籁俱寂，唯有天际那轮玉盘，毫无保留地倾泻着光辉，将天地染成一片梦幻的银白

桑榆晚眼睛一亮，那点残存的低落仿佛被这个提议驱散了几分。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姿如一片轻盈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便掠上了屋顶，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带起些许清雅的酒香与草药气息

他站稳身形，回头看向下方的李莲花，伸出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分享这月色的雀跃

桑榆晚花花，来

李莲花看着他这利落的身手，再对比方才在屋里那醉意朦胧、缠人不放的姿态，不禁莞尔

他并未借力，只是不紧不慢地撩起衣摆，步伐从容地踏着墙边借力的凸起处，几步间也已上了屋顶，动作间自有一份闲适与沉稳

桑榆晚已在屋脊较为平坦处坐下，将怀里抱上来的另一小坛酒和两个茶杯放在两人中间

夜风拂面，带着秋夜的清爽，不仅吹散了他脑中残余的最后一丝醉意，似乎也将那份因离别而生的黏稠寂寥吹淡了些许，心头只留下一种与这月色相融的、澄澈的宁静

他拍开酒坛的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与清冷的月华交融。他斟满两个茶杯，递给李莲花一个

桑榆晚花花，给！

李莲花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目光悠远地望向那轮仿佛触手可及的明月

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清癯的侧脸轮廓，平日的温和慵懒之下，似乎有一种深沉的、平时被精心掩藏起来的东西，正随着这流淌的月辉，缓缓浮现

桑榆晚没有催促，只是陪着他静静坐着，仰头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

想起阿兄，又想起身边的李莲花，他喃喃念出那句应景的诗

桑榆晚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桑榆晚花花，你说，千百年来，这月亮是不是就这样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李莲花闻言，微微一怔。少年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暖意，也仿佛冲开了某道隐秘的闸门

李莲花古人，明月……

他低声重复，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带着追忆与怅然

李莲花是啊，月亮总是那个月亮。只是看月亮的人，早已不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桑榆晚耳中。桑榆晚屏住呼吸，知道一些平日里绝不会轻易流露的东西，或许就要在这月华的催化下，悄然浮现

李莲花又倒了一杯酒，轻轻晃动着，看着杯中破碎的月影。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温和而平静

李莲花阿若，你可知云隐山？

桑榆晚老实地摇摇头，眼神专注

李莲花那是我师门所在

李莲花的眼神变得飘渺，穿透月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李莲花山不高，却很是清幽

李莲花春日山花烂漫，尤其是后山那片桃林，开花时如云似霞

李莲花夏日溪水潺潺，林间蝉鸣让人心安

李莲花秋日天高云淡，枫叶如火

李莲花到了冬日，若是下雪，满山素白，万籁俱寂……

他的描述带着深植于记忆的温暖，让桑榆晚仿佛也看到了那座远离尘嚣的山峦

李莲花我师父

提到师父，李莲花的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提及至亲之人的笑意

李莲花他啊，是个极爱酒的人

李莲花山上他那间小屋里，总是藏着各式各样的酒

他顿了顿，轻笑出声

李莲花可你别看他嗜酒如命，有时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李莲花有一次，他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坛据说埋了五十年的女儿红，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藏在床底下，每天都要偷偷去看一眼

李莲花结果，有一次他下山访友，被我……和师兄偶然发现，没忍住好奇，偷偷尝了小半杯

桑榆晚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桑榆晚然后呢？被发现了？

李莲花自然是发现了

李莲花眼中笑意更深

李莲花师父回来后，一闻那酒坛子就炸了毛，气得在院子里追着我们跑了三圈，吹胡子瞪眼睛的，说我们牛嚼牡丹，糟蹋了他的宝贝

李莲花最后，罚我们给他砍了一个月的柴，挑了一个月的水

虽是“惩罚”，但从李莲花带着笑意的语气里，桑榆晚听出的全是温馨与怀念

李莲花他其实……

李莲花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李莲花并不是真的心疼那口酒。他只是……希望我们好。

他抬起眼，再次望向月亮

李莲花他对我，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期许，不要求我光耀师门，不要求我名动江湖

李莲花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希望我能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平平安安的

桑榆晚好好生活，好好吃饭……

桑榆晚轻声重复着这朴素到极致的愿望，心头莫名一酸

这看似简单的八个字，对于曾经经历过波折、身处复杂江湖的李莲花而言，或许恰恰是最难企及的奢望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杯中酒不知何时已再次饮尽。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尘封的心事

李莲花师父他老人家，自己就是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人

李莲花醉心于某样新酒方时，常常废寝忘食

李莲花可对我们，却唠叨得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

李莲花天冷了要加衣，练功不可过度，吃饭要按时……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李莲花那时年纪小，总觉得他啰嗦，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总想着快点长大，快点下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觉得那才是快意人生

他的语气渐渐染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悔意

李莲花后来……后来真的下了山，经历了世事，见过了人心叵测，看遍了江湖风雨，才知道……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才极轻、极轻地说

李莲花才知道，那些看似琐碎的唠叨，那些觉得束缚的关怀，才是这世间最难得、最温暖的东西

李莲花才明白，能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能无牵无挂地睡一个觉，是多么大的福气

桑榆晚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住，酸涩得厉害

他看着李莲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寂的侧影，忽然明白了那云淡风轻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是怎样一种“欲说还休”的沉痛

师父的期望，他终究是没能完全做到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默默地，再次将李莲花空了的茶杯斟满酒

李莲花端起酒杯，转头看向桑榆晚，眼神复杂，里面有感激，有追忆，也有一种卸下部分重担后的释然

李莲花说来可笑，年少时总向往波澜壮阔，觉得那样才不枉此生

李莲花如今才发现，师父期望的那种平淡安然，才是最难求的境界

李莲花江湖……江湖太大，人也太渺小

李莲花很多时候，身不由己，路，走着走着，就偏离了最初的预想

他仰头，又是一杯。酒意并未让他失态，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加深邃

李莲花师父的酒量其实很好，但他很少让自己真的喝醉

李莲花他说，酒是好东西，可以解忧，可以助兴，但不能沉溺

李莲花人要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偶尔，也可以借着酒意，说些平时不敢说的话，想想平时不敢想的人

这话，像是说给桑榆晚听，又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今夜，在这中秋圆月之下，借着几分酒意，对着身边这个刚刚经历离别、心思纯净却愿意倾听他的少年，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和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桑榆晚安静地听着。他陪着李莲花一杯接一杯，酒坛渐渐见了底。他们不再多说话，只是并排坐着，望着那轮仿佛亘古不变、见证无数离合悲欢的明月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如同披着一层温柔的纱衣

李莲花脸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落寞，似乎被月华和倾诉冲淡了一些

而桑榆晚心中因阿兄离去而产生的寂寥，也在倾听与陪伴中，奇异地被抚平了许多

原来，孤独可以被分担，寂寥可以被理解，在这月下，他们彼此慰藉

夜更深，风更凉

李莲花放下空茶杯，缓缓站起身，衣袂在夜风中轻扬

他低头看了看身旁眼神又开始迷蒙的桑榆晚，伸出手

李莲花酒尽了，夜也深了，下去吧

桑榆晚点点头，借着李莲花手的力道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从屋顶下来，回到房中

临分别前，李莲花在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桑榆晚

他的眼神已恢复清明与温和，但那份温和里，似乎又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是卸下重负后的轻松，亦是得到理解与陪伴后的慰藉

李莲花阿若

他轻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李莲花谢谢你

谢谢你的酒，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这片月色下笨拙却真诚的关心，让我得以片刻的喘息与坦诚，也让我记起，纵然江湖风雨，人间仍有暖意

桑榆晚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最初的失落是如何被他察觉并温柔安抚，如今又得以分享他深藏的心事，心头暖流涌动。他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残留的醉意，用力摇了摇头

李莲花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进了房间

桑榆晚站在自己房门口，并未立刻进去

他抬头，从走廊的窗户望去，依然能看到那轮高悬的明月，圆满，光辉，静谧地照耀着整个沉寂的世界，也照耀着每一个渴望团圆、或正在学习与别离共处的灵魂

今时月，是古时月，照亮过云隐山师徒笑闹，也聆听着今夜茶园镇屋顶的低语

眼前人，是江湖知己，曾共享寂寥，亦分担心事

而头顶这一轮，澄澈明净，便是人间天上，最温柔长久的—— 团圆月

月光无声，温柔亘古

古时月，今时月，团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