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马球场那边的喧嚣与戾气，花园附近显得格外清幽雅致。此处是荣老夫人平日静养之所，寻常宾客不得擅入。

折青正陪着荣老夫人在临水的敞轩里说话，月见随侍在侧。老夫人精神尚可，但说了会儿话便有些倦怠，折青便伺候她进内间歇息。

从内间出来，折青缓步走到轩外廊下，想透口气。月见悄声禀报：“公主，马球场那边似乎闹得厉害，温表少爷也受了些皮外伤，不过大小姐已处置妥当。”

折青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隐约传来喧哗的方向，神色淡淡：“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处传来。

贺星明一身靛青色劲装，衣摆处沾染了些许草屑尘土，显然是刚从马球场过来。他额上带着薄汗，几缕黑发贴在鬓边，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性。他手中似乎随意把玩着一截不知从何处折下的翠竹，竹节修长，在他指尖灵活转动。

他一眼便看见了廊下的折青，脚步微顿，随即脸上便漾开一抹与球场上的狠厉截然不同的、堪称和煦的笑容，步履从容地走近。

“贺星明见过殿下。”他停在阶下不远不近的距离，抱拳行礼，姿态恭敬，目光却毫不避讳地抬起，直直望向折青。那眼神里的炽热虽稍加掩饰，却依旧烫人。

“贺郎君不必多礼。”折青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偶遇一位寻常宾客，“马球赛结束了？贺郎君这般风采，想必战绩不俗。”

“侥幸未堕家声而已。”贺星明语气谦逊，眼神却亮得惊人，“雕虫小技，本不足挂齿。只是……”他话锋微转，指尖那截翠竹倏地停住，“方才场上见一株绿萼梅，开得极好，傲雪凌霜之姿，令人见之忘俗。想着殿下或许喜欢，便冒昧折了一小枝。”

说着，他手腕一翻，那截翠竹的顶端，竟不知何时巧妙地被削去一截中空竹节，里面小心翼翼地插着一小枝含苞待放的绿萼梅！梅枝清雅，与翠竹相映，别有一番匠心。

他并未贸然上前，只是将这份特殊的“礼物”微微举起，让折青能看清。

月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折青的目光落在那枝绿萼梅上，停顿了片刻。她自然看得出这绝非临时起意，削竹藏梅，需得细致功夫，他定是早有准备，寻了时机来“偶遇”。

“贺郎君有心了。”她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既未说收，也未说不收，只道，“绿萼梅确是雅物。只是折枝易，养枝难。离了根本，再好的花，也恐失了生气。”

这话似在说花，又似另有所指。

贺星明眼神更深，非但不退，反而顺着她的话道：“殿下所言极是。离根本则失生气。然若得玉瓶净水，细心供养，未必不能延续芳华，甚至……另辟一番天地。”他语带双关，目光灼灼，“星明不才，于莳花弄草一道，倒也略知一二。”

这近乎直白的暗示，让一旁的月见都暗自心惊。

折青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她没有接花枝，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听闻贺家虎丘茶，近年又有新妙？”

贺星明见她转移话题，也不纠缠，从善如流地答道：“不敢当‘新妙’，只是家父与几位茶师潜心数年，在古法基础上略作调整，于火工一道别有心得，制出的茶汤更显醇厚甘活。此次前来，家父特意让星明带了些新茶，若能得殿下品评一二，是贺家之幸。”

他侃侃而谈，既展示了家学渊源，又再次抛出了接近的由头。

“哦？那倒要期待一番了。”折青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贺郎君刚从球场激烈处来，想必也乏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是委婉的逐客了。

贺星明听懂了，却不见失望。他极其自然地收回了那枝梅竹，仿佛只是展示了一下。“殿下说的是。那星明便不打扰殿下清净了。”他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却忽然停住，半侧过身，对着折青的方向，用不大却足够清晰的声音道：“殿下若觉园中气闷，后山有一处观云亭，视野极佳，可览全城之胜，清晨或日暮时分，景致最佳。”

说完，不等回应，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挺拔，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张扬。

…………

贺星明刚离开不久，另一侧的游廊转角，荣善宝带着秀琼款步走了出来。她显然已来了片刻，将方才那场“偶遇”尽收眼底。

折青看到她，并无意外，只微微挑眉。

荣善宝走到她身边，目光追随着贺星明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压低声音道：“我们这位贺家郎君，今日在马球场上枪挑数人，端的是威风凛凛，煞气逼人。怎么到了青儿妹妹面前，倒像是孔雀开了屏，恨不得把浑身羽毛都抖擞一遍？”

她特意用了私下更亲昵的“青儿妹妹”称呼。

折青闻言，面上并无羞赧，只斜睨了荣善宝一眼，慢条斯理道：“善宝姐姐这话说的，人家明明是来给你这位正主‘争婿’的，怎么倒打趣起我来了？那绿萼梅，说不定原是打算送给姐姐你的，只是恰好被我撞见了。”

“我可消受不起。”荣善宝语气微凉，“他那眼神，看茶园比看人热切。倒是看你……”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折青一眼，“那可真真是‘不同’。”

折青不置可否，转身望向方才贺星明提及的后山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