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影,在马厩前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折青与荣善宝并肩缓步走来,沈湘灵落后半步,安静跟随。三人的衣袂拂过尚带湿气的石板小径,几乎未发出声响。
折青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素面杭罗长裙,外罩月白绣银竹叶纹半臂,发间除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再无多余饰物,通身清雅,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
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那排安静的马厩,最终落在那个正低头用力刷洗马槽的粗布身影上。
“宝姐姐,陆江来这几日,可还安分?”折青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身侧的荣善宝听清,语调平静,仿佛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荣善宝今日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窄袖衣裙,闻言,清冷的眉眼未动,只低声道:“还算安分。活儿做得细致,不偷懒。”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是偶尔,会露出些异于常人的专注。”
折青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个忙碌的身影上,眸色微深。
一个失忆的县令,带着未愈的伤,隐匿在案件关联者的府邸中做最卑贱的活计,这其中的凶险与微妙,不言而喻。
正思忖间,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
“青姐姐!善宝表姐!原来你们在这儿!”
只见温粲像只欢脱的小鹿般从月洞门后蹦了出来。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绣缠枝纹的箭袖锦袍,腰束玉带,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因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整个人仿佛自带阳光。
他先是在折青面前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虽标准,但那滴溜乱转的眼睛和抿不住笑的嘴角,却透出十足的鲜活气儿。
行完礼,他立刻转向荣善宝,眨了眨眼,语调变得亲昵又带了点撒娇意味:“宝儿,前头信芳阁可热闹了,一群人在那儿签什么生死状,装模作样的,你怎么还躲在这清净地儿?”
折青看着他,眼中那抹对待旁人时的淡然审视悄然褪去,换上了真切的笑意与宠溺,如同长姐看着自家最活泼讨喜的幼弟。
“粲儿,”她声音柔和下来,“可是又偷着从书院跑出来了?仔细舅舅知道了,罚你抄书。”
“我这是正事!来给表姐助威的!”温粲挺直了背脊,努力做出严肃模样,却只显得更加少年意气。
他又凑近折青几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献宝般的雀跃,“青姐姐,我跟你说,我昨日新得了一匹西域来的小马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眼睛像琉璃珠子似的,跑起来可神气了!就养在城外的庄子里,改日一定带你去瞧!你肯定喜欢!”
“好。”折青笑着应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因跑动而有些歪斜的衣领和微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只是别光顾着骑马嬉戏,书院里的功课若落下了,舅舅问起来,我可不好替你遮掩。”
温粲嘿嘿一笑,连连点头保证,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荣善宝,那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的认真和一抹不易察觉的委屈。
荣善宝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少了几分对待外人的疏离:“前头宾客繁杂,三教九流都有。你性子跳脱,莫要乱跑,平白冲撞了人,惹出是非。”
“我才不怕他们呢!”温粲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见荣善宝神色清淡,到底没再辩驳,只是肩膀微微垮了一下,随即又振作起来,转向折青,“青姐姐,那你待会儿去前头看热闹吗?”
“不了,”折青轻轻摇头,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花园方向,“我有些乏,去水榭坐坐。你们且忙。”
她说着,对荣善宝微微颔首,便带着月见,转向另一条通往花园深处水榭的小径。
温粲本想跟去,但看了看荣善宝,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折青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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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星明独自负手立于一片疏落的梅林边。花期已近尾声,枝头只余零星残萼,空气中却还残留着一丝冷冽的幽香。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在斑驳光影下显得有些苍白,却无损其眉宇间的英挺。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嶙峋的假山石上,又似乎空茫地穿透了景物,对不远处信芳阁方向的隐约喧哗充耳不闻。
直到花园那头传来骚动——杨鼎臣几人与挑粪马夫的冲突,王禄的叱骂,木桶翻倒的闷响——他才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头,余光瞥去。
那一眼,平静无波,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那抹靛青色的身影出现,干脆利落的一鞭,抽在王禄手上,清脆的鞭响和随之而来的惨叫打破了一方的嘈杂。
贺星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非惊艳,也非爱慕,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评估——果决,狠厉,懂得维护家族威严与下人体面,确实厉害。
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梅枝,仿佛那干枯的枝丫比那边鲜活上演的戏剧更有趣。他今日站在这里,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他需要这个“求娶荣家大小姐”的身份作为掩护,至于荣善宝本人如何,与他真正的目标相比,无关紧要。只是这戏,需做得足够逼真,不能让人看出他真正的漫不经心。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专注等待、或许还因竞争对手众多而略显凝重的求亲者,只是那深邃眼眸深处,依旧是一片执拗与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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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青并未走远,而是选择了花园深处一处临水而建、视野却极佳的水榭。这里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曲廊相通,极为清静。敞开的轩窗正对着方才发生冲突的花园角落,以及更远处信芳阁的轮廓,距离恰到好处,既能看清大致情形,又不会听到烦人的嘈杂。
沈湘灵已悄无声息地备好了茶具,烹上了清泉水。折青在临窗的檀木椅中坐下,姿态闲适,目光却清明地投向窗外。
她看着荣善宝扬鞭、斥责、转身离去,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气势十足;看着杨鼎臣迅速变脸,殷勤赔笑,手段圆滑;也看着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挑粪马夫——陆江来,即便在躬身低头擦拭污秽时,那瞬间绷直的背脊和紧握的拳头。
“殿下,”月见将一盏温度刚好的茶轻轻放在折青手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轻声细语地道,“那位虎丘来的贺郎君……方才奴婢留意到,大小姐出面时,他虽也在场,却并未像其他人那般注目。”
折青执盏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瞬。
月见心细,她也注意到了。
贺星明站在人群外围,姿态无可挑剔,符合一个前来求亲的世家公子应有的位置,可他的目光,却很少真正落在事件中心的荣善宝身上,更多是游离的,甚至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评估,而非倾慕或争夺。
“是么?”折青轻啜一口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只余唇角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倒……有趣得紧。”
月见犹豫了一下,再次低声开口,这次声音更轻:“还有那马夫……方才大小姐挥鞭的瞬间,他抬头看的眼神,绝不像寻常下人那般只有恐惧或感激。”
折青颔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月见,你观察得很仔细。”她赞许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此时,陆江来已经挑着空了的粪桶,沿着小径蹒跚退下,那略显隐忍的背影渐渐被假山嶙峋的阴影吞没。
几乎是同时,另一边的梅林旁,贺星明也似乎觉得这场闹剧已无看头,缓缓转身,朝着与水榭相反的另一条小径踱步而去,姿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赏景散步。
折青收回目光,望向杯中载沉载浮的碧绿茶芽,唇角那抹弧度渐渐加深,化作一个清浅却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荣府,表面是寿宴喜庆、才俊求亲,内里却像是暗流汹涌的棋盘。而她,很乐意做那个坐在棋盘边,冷静观局,并在关键处悄然落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