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真静啊。
我倚在窗边,手里端着刚沏好的大红袍,茶香袅袅,我却一口没喝。
目光穿过窗棂,落在紫夕阁那条从前车水马龙的青石板路上。
整整一天,那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搁在以前,这时候早堵得跟过年似的,求见女王的,给红人送礼的,打探小道消息的,形形色色的人揣着各自的心思,快把紫夕阁的门槛踏平了。
那时候我每天最主要的活,就是坐在会客厅喝茶嗑瓜子,看那群人为了一个递话的机会争得头破血流,跟菜市场抢白菜似的,热闹得很。
可现在,只有死一样的静。
我清楚,他们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新的神殿基石铸好了,新秩序立起来了,剑经盾金那四个杀神,哪一个是凡夫俗子敢随便攀扯的。
以前大家伙都是女王的信徒,水池就那么大,王八再多也能扑腾几下。现在水池成了神殿,他们这些王八,连殿门口都摸不到。
没意思。
我撇撇嘴,把凉透的茶搁在窗台上,清闲是清闲了,可这滋味尝着跟毒药似的。
慢悠悠走回屋,一屁股陷进整张熊皮铺的太师椅,软是真软,可我的后背硬得跟铁板似的。
谕令司,郭麒麟主外交,周九良主传谕。
呵呵,说得好听。
这外交,跟谁交?
跟那群连门都不敢进的怂包?
别逗了。
女王给我这差事,是让我去交那几位爷的。
首席权相傅斯年,是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脸上永远挂着笑,信子却随时能下狠手,跟他打交道得把心提到嗓子眼,还得防着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
首席祭司肖战,是块敬神敬到骨子里的顽石,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跟他聊规矩能聊到天亮,聊人情他能拿看臭虫的眼神扫你,说你的灵魂该净化了。他才是最难搞的,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脸面这种多余的东西。
黄金司祝王鹤棣,是头刚拴上链子的疯狗,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这时候招惹他不叫外交,叫喂狗,还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至于戒律骑士王一博,那不算人,是件东西一个概念,根本没法跟他打交道。
我闭上眼,把这几位的脸在脑子里挨个儿过了一遍,忍不住苦笑。女王陛下啊,您这哪是给我个官职,是把我架在火山口上烧烤啊。
这几位没一个省油的灯,剑要往外捅,金要往里捞,一个管身一个管欲,天生八字不合,迟早得掐起来。
到时候我这个外交官怎么办?去调解?腆着脸当和事佬,站在他俩中间说二位爷给个面子,和气生财?
我都能想象那画面,傅斯年会笑眯眯拍我肩膀说麒麟说得对,转头就把刀子捅得更深。
王鹤棣会直接一脚把我踹开,指着鼻子骂我算什么东西也敢管他。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当和事佬只是这份差事最表面最安全的一层皮,真正的活,是让我当白脸。
女王如今高踞王座,成了规则本身,神不会犯错,也不会亲口骂人罚人,那太掉价。所以傅斯年的剑捅得太偏,王鹤棣的钱捞得太过,肖战的经念得太烦,女王不会亲自责罚,只会把我叫过去云淡风轻说几句,然后我就得替她传达那些不便出口的神谕,去敲打去警告去扇他们的脸。
到时候他们心里的怨气不满杀意,不敢冲女王来,全得冲我这个传话的来。
我郭麒麟,谕令司的司祝,说白了就是女王养的一条背锅狗,是她用来承受所有怨怼的白脸。
我睁开眼,长长吐了口浊气,这他娘的真是绑在火药桶上的荣耀。
我和周九良就是那根引线,我负责跟那几个炸药桶聊天喝酒拉关系,让他们放松警惕,周九良那张死人脸,负责在最关键的时候面无表情递上火星子。
我们俩,一个让炸药桶笑,一个让炸药桶爆,绝配,真是他娘的天作之合。
我正琢磨着,新秩序的第一把火会从哪烧起来,是傅斯年的剑误伤了王鹤棣的商队,还是王鹤棣的钱买走了傅斯年安插的棋子,又或者是肖战那个神棍,突然宣布他俩的灵魂都不洁了。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清脆的门铃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的心脏上。我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身体从太师椅里猛地坐直,心中一凛。
来了。
我知道,沉思的时间结束了,这是新秩序的静寞中,响起的第一次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