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紫夕阁主厅的那一刻,我便感觉到了不同。
空气里那股往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崖柏与檀香气味,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风雪欲来前的凛冽清冷。
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盏早已不再冒热气的清茶。一身素色长袍,墨发如瀑,未施粉黛。那张绝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遥不可及的、覆满万年冰雪的神山。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场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我知道,我赌对了。
郭麒麟那小子攒的那个局,点醒的不止是我和傅斯年。真正的问题根源不在我们,而在她。是我们这群人的失控,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我缓步上前,在她面前三尺处站定,深深行了一礼。
没有像往常一样急于呈上我的心得,甚至,我连眼皮都没敢抬一下,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光可鉴人的金丝楠木地板。
“我来了。”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刻意加上的、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那是一种自省过后的疲惫。
主位上没有回应。
我知道,她在等。等我开口,等我说出今天踏入此地的来意。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谈傅斯年的狠,也没有提王鹤棣的蠢,更没有为我们任何人辩解。我将所有根源,都归于了我们自己。
“近日外界风波不断,”我用一种极度自省的口吻缓缓切入,“我闭门反思了很久,方才明白,这些纷纷扰扰,看似源于外敌,实则根子出在我们自己身上。”
我能感觉到,一道清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我头顶。
来了。
我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在静室里的木鱼。“我们这些人,都受了您莫大的恩惠,心里也都憋着一股劲儿,想为您做些什么,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份心,是诚的。”
“但是——”我停顿了一下,让那股凛冽的气氛酝酿得更足,“我们似乎都忘了,忠诚若无约束,便不是忠诚,那会变成——”
我抬起头,迎上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宛如寒星的眸子,抛出了我准备了许久的譬喻。一个足以让她听进去,并且不会反感的譬喻。
“那会变成漫天飞扬的尘土。每一粒尘土都心怀虔诚,都想落在您脚下,为您铺就一条通往坦途的路。”
“可结果呢?”我声音沉了下来,“结果就是,尘土太多太乱,它们彼此冲撞,彼此倾轧,最终遮蔽天日,污了您的眼,也扰了您来之不易的清净。”
话音落下。
静。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剧烈跳动的声音。
成败在此一举。
终于,在我几乎快要屏不住呼吸的时候,主位上的她有了动作。她缓缓端起了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
这是一个默许的信号,默许我继续说下去。
我那颗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于是,我图穷匕见,将身子微微躬得更低些,语气里充满了最恳切、最卑微的请求。“所以——或许,我们这群人,这群失控的尘土,需要一个戒尺。需要一道由您亲手赐下的法度。一道能告诉我们,风该往何处吹,尘该往何处落的铁律。”
我把郭麒麟那个俗气的章程,换成了更符合她气质的法度。我将我们想立规矩的主动诉求,扭转成了我们恳求您来为我们立规矩的被动请求。
这才是最顶级的进谏。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我需要您来对我做什么。
最后,我将整个诉求推向最终升华。“只有这样——”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对重归秩序的渴望,“我们这群乌烟瘴气的失控之尘,才能在您的法度之下,停止内耗,凝聚一心,然后重新——”
我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甚至灼热。“重新凝聚成您手中的剑。一把能为您斩断真正烦忧的剑。”
剑。
这个字从肖战嘴里吐出来,如同一道惊雷,又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划破我心中那片因内耗而生的、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与失望。
他说得没错。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尘土,更不是什么铺路的石子。我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剑。一把锋利的、听话的、能精准刺向我真正敌人的剑。
而在此之前,我差一点就要亲手将这把剑,连同那些还没开刃的胚子,一同折断了。
我看着眼前的肖战。依旧是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却有光。那不是以往那种虚无缥缈的、自以为是的悟道之光,而是一种找回了自己位置和方向的、清醒的人之光。
这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点燃一些东西了。
尘与剑。
我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我小看他们了。或者说,是我小看了那个藏在他们身后、给他们出主意的,看似最不起眼的郭麒麟。
我以为他们是一群需要我用鞭子抽打,才能找回方向的蠢狼。可他们却主动递上了一柄剑的雏形,跪在我面前,恳求我为这把剑开刃。
省了我不少力气。也让我那颗几乎已经冷透了的心,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光。
很好。这样很好。
我不再犹豫,指尖轻轻在那只白瓷茶杯的杯壁上敲了三下。
哒。哒。哒。
三声轻响,如同三声定音的钟鸣,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肖战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知道,他赌赢了,也活下来了。
我端起那杯微凉的茶,却并没有喝,只是放在唇边,感受着那股淡淡的、清冷的茶香。
够了。铺垫已经够了。开场白也已经有人替我说完了。
接下来,该我这个持剑人,亲自下场了。
我抬起眼,目光穿过眼前的肖战,望向了门外那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
是时候让所有人都见识一下,我姜紫夕的法度到底是什么。也该让他们知道,为我执剑的代价,又是什么。
我缓缓地,将唇边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凉,却足以涤荡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