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混沌漆黑的深海里,艰难向上浮起。
鼻腔里充斥着冷冽的崖柏与檀香混合的气味。
紫夕阁静室的味道。
我睁开眼,视线在适应了室内昏暗后,缓缓聚焦在面前那副悬挂着的明代董其昌《笼烟惹翠图》上。
画中山水烟云缭绕,静谧空灵。
可我的识海里,却依旧残留着刚才那场肮脏厮杀的血腥味。
脑子里针扎似的疼。
每一根神经都像被人用砂纸反复打磨过,火辣辣叫嚣着疲惫。
我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在别人眼中仿佛能点石成金的手。
只有我自己知道,就在刚刚那无数个无声的瞬间里,这双手的主人,刚刚完成了一场怎样的精神绞杀。
姜文曜。
我那个自以为聪明,选择了背叛家族、投身于“科技飞升”的好族叔。
他的精神力像一条沾满黏腻毒液的章鱼,一次又一次试图侵入我的道场。
他以为借助那些所谓的“次声波共振器”和“脑机接口”,就能撬开姜家传承了千年的精神壁垒。
天真。
也该死。
刚刚,我斩断了他探过来的一条主触手。
我知道,他也受伤不轻。
但这只是开始。
这场源自百年前家族分裂的宿命战争,从来就没有终点。
它是一场肮脏的、永无休止的消耗战。
比拼的是谁的意志更坚韧,谁的底牌更多,谁能耗到对方油尽灯枯。
我慢慢调匀呼吸,用秘法平复识海里翻涌的气血。
这才是我真正的战场。
一个看不见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的宿命死局。
而我培养的那些狼,那些被外界誉为天之骄子的骑士团,本该是为此而生的。
他们是我放在棋盘上,用来对抗这场宿命战争的兵卒、刀剑与盾牌。
傅斯年的刀,锋利霸道,足以斩断姜文曜在凡俗世界的资本链条。
王鹤棣的盾,厚重坚实,能用无尽财富为我构建最安全的物理壁垒。
肖战的灯,看似无用,却是能在精神层面为我示警、提供助力,甚至将来能成为扰乱姜文曜精神力场的关键变数。
我将他们一个个从人海中遴选出来。
赐予他们力量,赋予他们荣光。
我期待他们能在我面对那个百年宿敌时,成为我身后最可靠的倚仗,最忠诚的狼群。
我以为他们会懂。
然而——
就在我刚刚结束完一场足以令普通人精神崩溃的生死交锋后,从这间静室外传到我耳朵里的是什么?
是我的剑,正在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劈砍我的盾。
傅斯年为了向我证明他比王鹤棣更强,已经开始动用足以让他自己元气大伤的手段,去狙击王家的核心产业。
可笑。
我的剑不在战场上对着敌人挥舞,却在我的院子里,捅向了我为自己打造的盾牌。
而我的盾呢?
他正忙着给自己镀金,给自己镶钻,给自己贴上各种“功德无量”的标签。
王鹤棣那蠢货,以为用钱堆砌起来的慈善就是我想要的。
他以为只要他的名字出现在世界上每一个穷人的感谢信上,我就能多看他一眼。
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功德,在我眼里甚至不如傅斯年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更有价值。
他只是在用一种最愚蠢、最烧钱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快来看呐,紫夕阁很有钱!
他在给我招惹那些本不该来的打狗队。
他们——我的骑士们——对门外那个真正的、能随时要了我们所有人命的百年宿敌,一无所知。
他们看不见姜文曜那条毒蛇的影子,也听不见那场已经在精神层面打了上百年的战争,那无声的嘶吼。
他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沉浸在争风吃醋,沉浸在炫耀力量,沉浸在那场我亲手开启的、幼稚得可笑的争宠游戏。
我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紫檀木椅背上。
一股比灵魂撕裂的疲惫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缓缓在心中蔓延开来。
那是失望。
像潮水一般,淹没了我最后一丝期待。
我以为我找到的是一群能与我并肩作战的狼。
可现在看来,我找到的不过是一群被荷尔蒙与占有欲支配了大脑的公狗。
为了争夺主人丢出去的一根骨头,就把院子刨得稀烂,还浑然不觉墙外已经站满了手持屠刀的敌人。
我在前面,独自一人面对着一个传承了百年的宿敌,抵挡着最致命的攻击。
而我的身后,我本该最信任的后背,却此起彼伏地传来自己人捅自己人的喧嚣。
我发现,我正被迫进行着一场残酷得令人想发笑的双线作战。
外面是姜文曜和他的科技神教。
里头是我这群没教好的狼。
我感觉自己像个站在危城之上的君王。
当城墙外的号角已经吹响,当敌人的攻城槌已经开始撞击城门,城墙内的勇士们,却还在为了谁能第一个抢到斩下敌人头颅的机会,而彼此拔刀相向、自相残杀。
不。
他们甚至都还没看到敌人。
他们只是为了谁能第一个冲到我的王座前,向我献上他那把磨得最亮的宝剑,而打得头破血流。
这或许才是一个君王最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