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郭麒麟那张看似憨厚的脸还在说着“自责”的话,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麻烦。
他说我们成了“那位”新的麻烦。
像一把生锈的带倒刺的锥子,狠狠捅进我最引以为傲的点。
我傅斯年纵横商界这么多年,向来只有我给别人制造麻烦的份,如今在这个我最想证明价值的地方,居然成了麻烦?
荒谬!可他妈的无法反驳。
我脑海里闪过这段时间和王鹤棣那蠢货之间幼稚可笑的斗争。
我做空他产业,狙击他项目,看他因愤怒扭曲的脸,心里涌起的是快感吗?或许一开始是。但后来呢?是疲惫,是无休止看不到尽头的消耗。
我以为我在向她展示无与伦比的力量,告诉她我才是唯一配得上她的雄狮。
可郭麒麟这小子,用我无法拒绝的方式,把一面镜子硬生生杵到我面前。
镜子里没有雄狮。
只有一头因嫉妒发狂,在自己家里随地大小便,还咬伤同伴的蠢狼。
可笑。太他妈可笑了。
我看着郭麒麟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第一次觉得这小子深不见底。
他没有指责,没有站队,甚至没提王鹤棣。
他只是给我们讲了个关于“过去”的故事,一个关于“我们曾经多牛逼”的故事。然后让我们自己去品尝眼下这份“我们现在多傻逼”的苦果。
高明。真他妈的高明。
“立个章程”,他管这叫章程,我管这叫停战协议。以及一条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且更有价值的出路。这台阶给得太舒服了。舒服到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因为我知道,再这么斗下去,不等外头鬣狗冲进来,我自己就先被这场无休止的内耗拖垮。
我是个商人,商人永远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而现在,回归那个高效有序,分工明确的集体,就是最有利的方案。
那句“您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不疼,但酸。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日复一日啃那些晦涩古籍。
我以为我在靠近她的灵魂,以为我在无人能及的精神高地,为她点一盏孤灯。
我沉浸在这种悲壮孤独的自我感动里,无法自拔。
我鄙视王鹤棣的俗气,看不上傅斯年的粗暴,觉得他们都不懂她。只有我肖战,才是唯一知己。
可直到今天,郭麒麟这局外人,用一句最朴实的大白话点醒我。“我们这帮凡人好像有点看不懂您的航线图。”
是啊,我点的灯再亮,再孤高,可如果连身后战友都看不见那光,这盏灯除了照亮我自己的孤影,还有什么意义?她需要一个人的理解吗?或许是,但她更需要一个能理解她意图,并能高效执行她意志的团队。
我把自己从团队里活生生摘了出去。
我飞得太高,高到忘了脚下这片土地,才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根基。
而现在,这片根基正被内斗的白蚁蛀得千疮百孔。
郭麒麟的话像暮鼓晨钟,把我从虚无缥缈自我营造的仙境里,硬生生敲回来。
他让我重新闻到人间烟火气,也让我重新认识,所谓守护,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而是一群人的同舟共济。
“立个章程”,回归秩序。
是啊,是时候了,是时候重新定义我们的职责了。
不再是争风吃醋的面首,而是各司其职的守护骑士。这场戏该换个唱法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线上会议室持续了半分钟。
那半分钟,比我说一场仨小时相声还他妈难熬。
后背紧贴椅背,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知道我那把棉花里的刀递过去,他们接不接。
接了,海阔天空,不接,当场血溅三尺,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这他妈是场豪赌,赌注是这群人的理智和我们共同的未来。
终于,死寂被打破。屏幕上傅斯年那座万年冰山,缓缓,缓缓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锐利能杀人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真切,甚至可称为赞许的目光。
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里面内容比任何热情话语都让我温暖。
“麒麟”,他叫我。“你的想法——”他顿了下,寻找最恰当的词,“不天真,很有必要。”
简简单单七个字。
没有废话,没有虚伪客套,但比他妈任何山盟海誓都有力量!
他说不天真,就是认可我的智谋,他说很有必要,就是认可我的章程!
我这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另一边肖战也缓缓开口。
他整个人仿佛从疲惫虚无状态里抽离出来,眼神恢复往日清明温润。
他看着我和傅斯年,轻轻颔首。
“是的”,他说,“是时候了,是时候重新定义我们的职责了。”
当这两座最难啃的山头都点头同意的那一刻,我心中那块悬了几个月,重得快压垮我的大石头,终于轰隆一声落了地。
我看着屏幕里那两个虽然依旧没表情,但眼神深处已达成无声共识的男人,我知道,那个疯狂内耗,彼此撕咬的荒唐时代过去了。
最危险,最关键的第一步成功迈出。为狼群立规矩的工程正式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