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化不开的浓墨。
张云雷盘腿坐在一处勉强可避风的天然山洞里。
他没有生火。
不是不能,是不敢。他怕那一点人间的暖意,会玷污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脆弱的“纯净”。
从他这里,能遥遥望见K27山脚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军管营地。那灯光象征着秩序、力量、科技,是人类文明面对神明时,所能展现的最后武力。
张云雷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缓缓闭上眼。
他将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不再需要去看、去听、去想山下滚滚红尘的一切。
他只需做一件事:将这颗跳动了三十几年,装满肮脏、龌龊、悔恨与不甘的凡俗之心,彻底放空。
将这具被酒色财气掏空了的皮囊,彻底遗忘。
他要成为风,成为石头,成为清晨叶尖悄然滑落的露珠。
他这枚游离于庞大战争机器之外的“闲棋”,正以最古老也最玄妙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最终决战,准备着那枚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如何使用的——
最后的“钥匙”。
决战前夜的营地,没有喧嚣,没有动员,只有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行!绝对不行!”
戴着金丝眼镜的欧洲医生几乎是在咆哮,对着眼前这个他行医生涯中见过最不要命的疯子怒吼。
“局部麻醉已经是底线!我要在一个小时内,在你那堆开始坏死的肌肉和碎骨里植入整套合金支架!你以为这是在修手表吗?!”
他盯着王一博,一字一顿地用生硬中文强调:“如果你拒绝全麻,会活活痛死的!”
王一博赤裸上身靠在手术台上,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没有任何表情,只用一双黑得如同深渊的眼睛,静静看着几乎崩溃的医生。
半晌,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命硬。”
他偏过头,望向帐篷外那片蛰伏如巨兽的深沉夜色。
“我要保持绝对清醒。”
他需要这彻骨的痛,去对抗那极致的险。
他要将自己逼成一柄——没有痛觉、不知疲倦、只为刺穿而生的凶器。
吴磊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所有装备。
攀岩绳的每一寸纤维,安全扣的每一颗铆钉,冰镐的每一个尖齿。
他一丝不苟,如同虔诚的信徒擦拭着献给神明的祭品。
过了今晚,这些冰冷的器物,将承载他与王一博两条滚烫的人命。
他拿起一根确认无误的岩钉,在掌心死死攥紧。
“一根绳,两条命。”
他低声自语。
“这次,绝不能再断。”
龚俊面前,三台军用笔记本正高速运转。
屏幕上绿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那是傅斯年“天眼”系统实时传回的K27山区未来十二小时的气象、地质与磁场预测。
他在做最后的路线推演,将冰冷的数据与温热的人可能产生的所有变量,进行最后一次模拟与博弈。
他像个顶级赌徒,在开牌前竭尽全力计算那张底牌。
即便心知肚明,这场赌局的荷官名为“命运”。
而他赢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王鹤棣独自站着,没有看任何人,也未下达任何指令。
他静立如被夜色浸透的孤寂雕像,指间夹着半截燃尽的雪茄。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如同他那双被风暴席卷的桃花眼里,仅存的最后火光。
他在等。
等一个可以下令“总攻”的信号。
等天亮。
远隔千里的北京,「深蓝矩阵」超算中心与国家图书馆特藏室内,傅斯年与肖战各自泡上一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
他们将彻夜不眠。
成为这场通往地狱的远征中,最后的两名“守夜人”。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东方天际线终于泛起一抹灰白,如同死鱼肚皮的颜色。
“哔——!”
一声尖锐的集合哨骤然撕裂山谷的寂静!
所有人瞬间动作!
王一博从手术台站起,左臂上银白色的合金支架在冷光下泛着非人的寒芒。
吴磊将最后一根安全绳死死扣在腰间。
龚俊啪地合上所有电脑。
王鹤棣将雪茄扔在地上,军靴底狠狠碾碎。
当他们走出帐篷,一道金色的黎明之光恰巧刺破云层,将K27那黑色剑锋般的巍峨峰顶,映照得峥嵘毕露,金光万丈。
决战的黎明,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