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碎裂的、扭曲的感官,以及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令人绝望的凌迟感。
就在他以为即将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时,一丝异样的气息钻了进来。
很淡,却带着一种清冷的暖意,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精准地穿入他混沌的识海。
混乱的漩涡竟被这缕气息悄然抚平,那席卷一切的痛苦海啸,第一次出现了退却的迹象。
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那根仿佛被钉死的脊椎。
蚀骨的剧痛正缓慢而坚定地抽离,虽然钝痛和疲惫依旧存在,但已不再是能摧毁理智的酷刑。
他感觉自己被轻轻翻过身,变成俯卧的姿势。
冰凉的、带着消毒酒精气息的指尖,落在他的后背上。
那触感极其专业,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羽毛拂过的轻柔,缓缓滑过他布满伤疤的皮肤。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得如同梦呓,分不清男女,却直接穿透了他层层设防的心防。
她没有问“还痛不痛”这种寻常问题。
她的指尖精准地停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的一道旧疤上。
“这里,第九、十节肋骨之间,”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当时,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张云雷紧闭的眼睑猛地一颤。
一股比剧痛更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窜上头顶。
他想像往常一样,用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笑搪塞过去,却虚弱得连动一下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静。
她的手指下移,停在他的腰椎处。
“这里,L3到L5压缩性骨折,打了六根钢钉。”
她甚至没看病历,却了如指掌,“手术那天,天气怎么样?”
疯了。
他内心在嘶吼。
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被拆解的人偶,而她是那个冷酷的工匠,一层层剥开他与血肉长在一起的伪装。
但在这近乎凌迟的拆解中,他竟然感到一丝疲惫到极点的……依赖。
或许,就这样放弃抵抗,也不错?
治疗室里陷入漫长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逐渐平稳的呼吸。
良久,张云雷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对着这个见面不足一小时的神秘女人,对着那个如同魔咒的问题,用一丝梦呓般微弱、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回答。
“我听见了……”
“骨头被钻开的声音……”
“像是……电钻……在装修……”
至此,这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精神层面的剥茧,正式开始了。
张云雷吐出“装修”这两个字时,感觉自己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压抑许久的碎片便汹涌而出。
“很吵……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一直在响。”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像游泳池。”
“天花板很白,亮得刺眼。”
“我妈在哭……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催眠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