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
回去的车上,鹿晗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肖战,从离开那里开始,这人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那个地方太神秘了。
“我不知道。”肖战摇了摇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用力,指节微微发白。“我只知道,那是她的禁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除了打理杂务的王鹤棣,这么多年,没有病人被允许进去过。”
他转头看了鹿晗一眼,声音低沉:“你是第一个。”
这一周,对鹿晗而言,漫长得像七年。
失眠依旧,仍需大量药物维持白天那个完美偶像的躯壳。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在他那片被焦虑和绝望侵占的荒芜精神世界里,仿佛多了一扇窗,一扇紧闭的、通往名为“温室”的未知之地的窗。
一丝微弱的期待,像脆弱的蛛丝,勉强吊住了他即将崩断的理智。
再次踏入庭院,鹿晗比上次更紧张。
侍女引他走到院落深处,一道圆形的月亮门虚掩着。侍女微微躬身示意,没有跟进。
鹿晗深吸一口混杂草药清香的空气,推开了门。
然后,他愣在原地,眼睛倏然睁大。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玻璃穹顶笼罩一切,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将空间照得透亮温暖。
无边无际的绿扑面而来,各种认识或不认识的奇花异草,以一种野性而原始的恣意姿态生长着。
这里像古典花房,却又截然不同。那些花房的美,是精心算计、带着死气的精致。而这里,一切都在喷薄着原始、强大而蓬勃的生命力。
鹿晗甚至错觉自己不是走进温室,而是闯入了某片远古森林的深处。
潮湿的、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香气瞬间包裹了他。
不是香水或香薰,是湿润的泥土、被阳光蒸腾的植物绿叶,与无数奇异花草混合成的,“活着”的香气。
不同于前院那种让人“静心”的清冷药香,这里的宁静,充满生命律动,能让人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鹿晗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这时,他听到一阵有节奏的、轻微的“咔嚓”声。
他循声小心绕过一片比人还高的蕨类植物,看到了那个女人。
姜紫夕。
她背对着他,半蹲在一片颜色奇异、如火焰般的植物前,穿着最简单的素色棉麻衣裤,长发用木簪松松挽着,素面朝天。
她手拿一把银色小园艺剪,正极其专注地修剪着枝叶。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给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轮廓。
刹那间,鹿晗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眼前的她,和那个在前厅一眼将他看穿、高深莫测的“姜医生”,判若两人。
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神性”,仿佛被满室的阳光绿意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阳光、泥土、草木融为一体的宁静与专注。
一种更返璞归真、带着温度的“人性”。
她不再像神,此刻,她只是个热爱自己花园的普通园丁。
脚步声惊动了她。修剪的动作停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下巴朝角落方向轻轻一点。
那里铺着一张柔软的蔺草软垫,旁边有个小红泥茶炉,炉火正旺,上面的黑陶茶壶“咕嘟”冒着热气。
“坐。”这是第一个指令,也是唯一一个。
“茶是安神用的,”她接着道,声音平淡,“自己沏。”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鹿晗,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重新将全副注意力投回那片“火焰”。“咔嚓、咔嚓”的治愈声再次响起。
她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这位被万众瞩目、被尖叫与闪光灯包裹的超级偶像,完全“无视”了。
鹿晗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手足无措地走到角落,在软垫上盘腿坐下,动作僵硬笨拙。他从未被如此“放置”过。
他小心拿起滚烫的茶壶,笨拙地模仿记忆里茶艺师的样子,给自己沏了一杯。
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蒸腾起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水汽。
周围,是植物在阳光下肆意生长的低语。
耳边,是极有韵律的修剪声。鼻尖,是能渗透灵魂的治愈茶香。
在这种极致的宁静与被彻底“放置”的状态下,鹿晗那根常年紧绷、几近断裂的神经,似乎有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不可察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