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杀机与人性

　　当鬼市那座由巨兽头骨构成的宏伟城门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周遭世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色彩与秩序。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荒凉的赭红色戈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混杂着硫磺与腐臭的怨气，让人呼吸凝滞。脚下土地干裂坚硬，寸草不生。

　　天空中不再有鬼市那血色却稳定的苍穹，只有一层薄薄的、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的灰蒙蒙雾霭。

　　这里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是神明不屑涉足、鬼王不愿管辖的通往铜炉山的必经之路。

　　也是一片充满了原始杀机与赤裸欲望的法外之地。

　　他们启程不过半日，便遇到了第一波“麻烦”。

　　“前面的！给本大王站住！”

　　一声粗野的、充满暴发户气息的吼叫从他们身后一座沙丘上传来。

　　只见一支由数百名奇形怪状的小鬼簇拥着的队伍，正气势汹汹向他们逼近。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长着一对公羊角的鬼王。

　　他的实力约莫在“凶”的顶峰，半只脚踏入了“王”的门槛，正是最野心勃勃也最目中无人的时候。

　　那羊角鬼王的目光在谢怜和一身奇异道袍的司空砚身上扫过，轻蔑一笑，最终落在了身着赤红戎装气度不凡的花城身上。

　　“小子，看你穿得人模狗样，身边还带着两个细皮嫩肉的口粮，想必身家不菲吧？”

　　羊角鬼王扛着一把巨大狼牙棒嚣张说道，“此路是我开，此树——呃这里没树。总之，识相的就留下你身上一半法器和那个穿白衣服的，本大王可以考虑饶你们一条狗命！”

　　他显然将花城一行当成了某个大势力出来历练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弟。

　　花城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他依旧牵着谢怜缓步向前，只是用眼角余光淡淡瞥了那羊角鬼王一眼，声音平淡无波。

　　“滚。”

　　一个字，轻描淡写。

　　那羊角鬼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浑身鬼气暴涨，扛起那柄巨大狼牙棒便要向花城当头砸下！

　　然而他的动作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也没有刀剑相交的激烈碰撞。

　　只见不知何时，一只银色的、闪烁着妖异光芒的死灵蝶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羊角鬼王高高扬起、青筋毕露的手腕上。

　　那蝴蝶美得妖异，薄如蝉翼的翅膀上仿佛有血色符文在流转。

　　“这是什——”

　　羊角鬼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低语，下一秒他那条粗壮手臂连同那柄沉重狼牙棒便在接触到死灵蝶的瞬间无声无息化作了漫天黑色飞灰。

　　紧接着那黑色的“死亡”如瘟疫般顺着他手臂向全身蔓延而去！

　　“啊！你——你是血——”

　　恐惧终于取代了狂妄。羊角鬼王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似乎终于从那只银蝶和那身红衣辨认出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可惜已经太晚了。

　　他的“血雨探花”四个字永远也无法说出口。

　　在短短两三个呼吸之间，他那魁梧身躯便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一般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连一丝一毫的怨念都未能留下。

　　他身后那数百名小鬼亲眼目睹了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片鬼哭狼嚎作鸟兽散，跑得比来时快了数倍。

　　从冲突发生到结束，花城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是牵着谢怜继续向前走，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挡路虫子。

　　谢怜望着那群四散奔逃的小鬼心中微微一叹，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仁慈是最一文不值的东西。花城的做法才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自保方式。

　　而司空砚则再一次冷静地在他的神性核心中记下了一笔。

　　【样本数据 023：威慑】

　　【在无秩序环境下以绝对力量进行一次性毁灭性打击是建立个体安全边界的最有效手段】

　　【目标花城的行为模式符合最优生存法则】

　　他们继续前行，绕过了一片巨大的、如同森森白骨般的石林。

　　在石林的阴影之下，他们看到了一幕让司空砚的数据流再次产生了轻微的波动。

　　那是一对看起来极其弱小的、刚刚成形不久的鬼夫妻。

　　他们似乎也是要去铜炉山的，但显然实力不济，丈夫的腿在之前的冲突中被其他鬼魅打断无法行走。

　　他们没有法器没有丹药，只有彼此。

　　那名女鬼用她那瘦弱的、几乎快要变得透明的身躯艰难地背着自己的丈夫，一步一步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向着那个渺茫的希望挪动着。

　　“放……放我下来吧……”男鬼的声音气若游丝，“你……你一个人走还能快点……”

　　“不……不放……”女鬼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执拗，“说好了一起去的……要去，就一起去……”

　　她的脚下一滴滴由怨气凝结而成的“血泪”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转瞬即逝。

　　这渺小的一幕在这片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宏大的“成王之路”背景板下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不合时宜。

　　就仿佛是在一幅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黑暗油画上被人用几乎看不见的笔触悄悄地点上了一点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荧光。

　　司空砚的目光在这对鬼夫妻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核心数据库里一个新的、与【威慑】【生存】等冰冷词汇截然不同的条目被首次创建了出来。

　　【样本数据 024：未知情感】

　　【特征：在个体生存概率极低的情况下依旧选择与另一同伴共担风险】

　　【行为逻辑无法解析投入产出比严重为负】

　　【命名提议：】

　　他思考了很久最终为这个新样本打上了一个临时的、不确定的标签。

　　【临时命名：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