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师青玄到底没能拉着谢怜和“地师”立刻就走。
在花城那不容置喙的平静目光注视下,这位兴致勃勃的神官最终还是悻悻然被“请”回了上天庭,美其名曰:“太子殿下尚有要事准备,风师大人不妨先行一步,届时再于铜炉山外围汇合。”
送走了这最后也是唯一的一丝轻松惬意之后,千灯观上再次恢复了那种大战将至的肃穆庄严。
一切准备就绪。
花城牵起谢怜的手腕,对一旁司空砚微微颔首。
“二位,我们该出发了。”
伴随他这句话,那座悬浮九天之上的宏伟神殿开始缓缓地、如山岳般沉重地向下方鬼市降落而去。
当千灯观底部重新与鬼市大地严丝合缝对接在一起,发出一声震彻全城的轰鸣时,整个鬼市都因此震动了一下。
随后极乐坊那朱红色的、紧闭许久的大门缓缓开启。
门外景象让即便是经历了无数大场面的谢怜也不由得为之屏息。
不知何时,从极乐坊门口一直延伸到鬼市最外围城门的那条足有数里长的主干道,已经被清空。
而在主干道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鬼市居民。
有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赌徒,有妩媚妖娆的乐坊伎女,有青面獠牙的商贩,也有蜷缩在父母身后怯生生探出头来的鬼火小童——
成千上万的鬼魅此刻都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与放浪。
他们只是静静地恭敬地站立在道路两旁。每一个鬼脸上都带着同一种复杂的神情——那是敬畏,是信赖,是担忧,更是一种发自魂魄深处的绝对拥戴。
身着赤红戎装的花城神情平静而威严,牵着谢怜一步一步从极乐坊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们二人身后跟着步履沉稳、目光如镜的司空砚。
当花城的脚踏上那条主干道的第一块石板时——
唰!
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响起。
道路两侧,数千名早已列队整齐的赤蝎卫队成员在同一时刻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向他们的王致以最崇高的、属于战士的敬礼。
花城目不斜视,牵着谢怜稳步向前。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与安定感。他从这些跪倒的下属和站立的子民面前走过,就像一位即将踏上征途的帝王在检阅他最忠诚的军队与最拥护他的人民。
谢怜被他牵着走在这条由无数目光铺就的庄严肃穆道路上,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这与他八百年前作为仙乐太子受万民夹道欢呼的场景何其相似,却又何其不同。
当年的仙乐国民爱戴他尊崇他,是因为他是他们高高在上的、圣洁无暇的神明,能赐予他们福祉与希望。那是一种自下而上的仰望。
而此刻这些鬼市的居民敬畏他身边的这个人拥戴他,则是因为是这个人在这残酷的三界夹缝中为他们建立起了一座可以安身立命的庇护所。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视为同类的归属与依靠。
司空砚的【校勘】权能正在疯狂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这一次他分析的不再是能量也不是组织架构,而是另一种更为玄妙却也更为坚固的东西。
【社会结构学分析:鬼市民众忠诚度极高】
【忠诚根源分析:非基于简单武力威慑】
【最高决策者花城为此间社群提供了最重要的、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秩序】
【在这种秩序的庇护下即便最弱小的鬼魂也能获得基本生存权与尊严】
【因此鬼市居民对其拥戴是基于利益共同体与安全感需求的最稳固社会契约形态】
【结论:花城的统治根基坚如磐石】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扇高大的、由巨兽头骨构建而成的鬼市城门之前。
花城停下脚步。
他回身望向身后那座庞大繁华此刻却寂静无声的城池,望向那成千上万张注视着他的脸。
“我不在之时,”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城每一个角落,“若有来犯者,杀。”
“若有背叛者,杀。”
“若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因他的话而愈发敬畏的鬼众,“欺凌弱小者,亦杀无赦。”
三道铁血的命令定下了鬼市在他离开之后的基调。
说罢他不再回头,牵着谢怜与司空砚一同走出城门。
在他们三人身影即将消失在城外那片昏暗的、通往未知险地的荒野之中的那一刻——
城墙之上那位妖娆的女老板猛地拔出腰间弯刀高高举起!
紧接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第一声呐喊。
“恭送城主!”
这声呐喊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
下一秒身后那座沉默了许久的城池瞬间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整齐划一的巨大声浪!
“恭送城主!”
“恭送城主!”
那声音汇聚了万千鬼魅的意志,直冲云霄震得连天边的血色流星都为之颤抖。
那是祝福,是壮行,更是一种决绝的无声宣告。
宣告着这座城池将永远作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等待着他们的王。
君临天下,凯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