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

三千明灯终有燃尽之时。

　　那盛大得足以与日月争辉的光芒，随着时间推移，一盏盏缓缓熄灭，夜空终于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只剩下稀疏星辰点缀着深邃的天幕。

　　极乐坊，或者说如今的千灯观，静静悬浮在九天之上，像一座遗世独立、已然沉睡的仙宫。

　　喧嚣与震撼退去后，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无边宁静。

　　谢怜独自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盏灯的余温都被夜风吹散。

　　他脸上早已没了最初那份纯粹的、被惊喜冲击的震撼与感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茫然，混杂着不安，甚至一丝微不可察的惶恐。

　　这份馈赠太重了。

　　重到让他这位曾经失去国家、失去信徒、失去所有荣耀与尊严，最终连“一无所有”都习以为常的神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慌。

　　八百年来，他经历过太多次。每次得到什么看似美好的东西，命运都会在不久之后，用更残酷的方式连本带利地夺走。

　　他早已习惯孑然一身，习惯不被任何人期待，也习惯不对任何事抱有期待。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再失去时品尝到心脏被生生撕裂的痛苦。

　　可现在，花城将整个世界的璀璨与温柔捧到了他面前。

　　这让他害怕了。

　　他怕自己接不住。

　　更怕自己还不起。

　　不知何时，一件带着微凉体温的红衣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花城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星辰，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这片夜色。

　　“哥哥，夜深了，风凉。”

　　谢怜拢了拢肩上的外衣，那上面还残留着花城的气息，温暖而令人安心。他低着头沉默许久，才用近乎喃喃的声音低声说：

　　“三郎……这太贵重了。”

　　“哥哥喜欢吗？”花城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换了种问法。

　　“喜欢。”谢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轻颤。他怎么可能不喜欢。这是他八百年来见过的最美风景。

　　“哥哥喜欢，那它便不贵重。”花城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却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谢怜猛地抬头看向花城，眼中满是挣扎：“可是三郎，我……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我什么都没有……”

　　“我给了哥哥一座观，”花城打断他，转过头，漆黑眼眸在夜色中比最亮的星辰还要凝视着他，“是为了让哥哥开心，不是向哥哥讨要回报。”

　　“哥哥，”他向前一步，无比认真地看着谢怜，“八百年前你问我，人为什么而活着。我说，为你。”

　　“八百年后，我告诉你，这世间所有我为之奋斗的一切，无论是鬼市还是千灯观，它们存在的意义，也同样只有这一个。”

　　“所以殿下，”花城的声音温柔到了极点，“对我而言，你愿意接受，并为此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开心，这已经是我能得到的最好回报。”

　　谢怜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颗被八百年苦难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花城这番不讲道理却又无比赤诚的话语彻底地、温柔地击碎了。

　　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惶恐，所有那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无力偿还”的卑微，都在花城这双清澈坚定、只倒映着他一人身影的眼眸中无所遁形。

　　远处，一直保持沉默的司空言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刚刚“宕机”的逻辑核心正在缓慢重启。而重启后看到的第一幅画面，便是此情此景。

　　他现在似乎有点开始“理解”了。

　　原来那份被他命名为【虔誠】的东西，不仅仅是单方面的、不求回报的奉献。

　　它还包含着更深层次的、温柔到极致的治愈。

　　它在告诉那个被辜负了八百年的灵魂：

　　不怕。

　　没关系。

　　这一次，你可以安心地接受幸福了。

　　良久。

　　谢怜终于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睫毛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当他再次抬眼时，那双清亮眼眸中已经氤氲起一层薄薄水雾。

　　他没再说那些“还不还得起”的傻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为他照亮整片黑暗天空的红衣鬼王，用一种带着浓浓鼻音却无比郑重的声音轻轻说道：

　　“三郎。”

　　“谢谢你。”

　　“我很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