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吏部衙门内,盛紘眼下泛青,强打精神处理公务,却总觉得同僚目光异样。
午歇时分,一位素来与他不对付的王大人端着茶晃过来,满脸“关切”:“盛大人,听说昨日白鹿诗会,令爱大放异彩?只是下官怎听到些别的风声……啧,定是那起小人嫉妒,胡乱编排,大人切莫在意。”
话里藏针,眼神中的幸灾乐祸几乎溢出来。
盛紘端茶的手一抖,热水溅出烫红了手背。他脸色由青转红,几乎咬碎牙根才挤出一句“多谢关心”,随即猛地起身,连公务都顾不得,径直冲回府中。
一进书房便下令:“叫林姨娘来。”
林噙霜闻讯腿软,由丫鬟搀着面无人色地挪到书房。进门只见盛紘背对窗口而立,屋内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战战兢兢跪倒。
许久,盛紘才缓缓转身。脸上不见暴怒,只有冰封般的死寂。
“你,”他声音轻得像刀刃刮过冰面,“教出来的好女儿。”
林噙霜浑身一颤。
盛紘一步步走近,俯视她的眼神再无半分温情,只剩彻骨厌恶:“为点虚名急功近利,让我盛家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他挥手将桌上诗稿扫落在地,“这些废物!”指着她一字一顿道:“滚回院子反省!墨兰去祠堂跪着,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小院内,林砚翻书的指尖微顿。【校勘】感知中,那缠绕母女的戾气在盛紘怒火下碰壁,正疯狂缩回林噙霜周身。
林噙霜失魂落魄踏进自己院子,所有屈辱恐惧尽数化为滔天怒火。一见蜷在床边的墨兰,冲上去便是一记耳光。
墨兰被打得跌倒在地,嘴角渗血,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此刻的林噙霜面目狰狞,眼中唯有疯狂怨毒,似地狱爬出的夜叉。
“废物!”林噙霜尖声嘶吼,“我平日教你的都喂了狗吗?!”她揪住墨兰肩膀又推又搡,“你为什么这么没用!你毁了我!毁了我们一切!”
墨兰积压的恐惧羞辱终于决堤。“不是我!”她挣脱开,声音发颤,“是你逼的!我根本不想去诗会!”
望着母亲扭曲的脸,她只觉心底有什么彻底碎了。往日“小娘最疼我”的念头都成了扎人的玻璃碴。
祠堂青石板冷硬如铁。墨兰跪了一日夜,膝盖早已失去知觉。被粗使婆子拖出时,只听盛紘冰冷下令:“顶撞生母,大逆不道!关进柴房,不给饭食,让她反省!”
柴房铁锁哐当合拢,墨兰的世界陷入黑暗。
阴冷潮气混着腐木味扑面而来。寒风从门缝灌入,吹得她瑟瑟发抖。蜷在柴堆角落,烟罗紫裙早已污浊不堪。林噙霜的抓挠在臂上脸上留下火辣辣的疼,却远不及心中万分。
她恨母亲,恨父亲,恨这个家,更恨愚蠢虚荣的自己。
夜深了,饥饿如野兽啃噬五脏。又冷又饿,头晕眼花,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即将沉沦时——
“笃,笃。”
柴门被轻叩两声。
墨兰一颤,以为是幻觉。
门外传来平静清晰的声音:“是我,林砚。”
这名字如针刺心。她想骂,却因干渴嘶哑发不出声。
门外人并不期待回应,继续道:“食盒放门口了,有热粥和伤药。”
墨兰僵住。
热粥……伤药……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看透她所有愤恨迷茫:“急功近利,有时是饮鸩止渴。”不带情绪,却让她乱心莫名一静,“你的才华、价值,不该为取悦任何人存在。天底下没有谁该为他人期望而活。你的路,该自己走。”
语毕,脚步声渐远。
没有安慰同情,没有说教。只有一碗粥、一瓶药、一句话。
墨兰怔忡许久,似被那句话钉住。
半晌,她才像被抽空又注入什么,颤抖着用麻木四肢爬向柴扉。膝盖在粗糙地面磨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门缝下果然有个温热的食盒。她几乎趴在地上才将其拖入。
揭开盖,鸡茸粥的香气混着肉糜热流扑面。旁边搁着个白玉瓷瓶。
闻到粥香那刻,墨兰终于将脸埋进食盒边缘,失声痛哭。压抑绝望的哭声似要呕出十几年所有委屈欺骗。
不知哭了多久,她才抖着手舀起粥,一勺勺送入口中。
暖粥入腹,驱散寒冷饥饿,熨帖千疮百孔的心。当暖意漫到心底时,墨兰望着门缝外的夜,忽然觉得从前紧抓的念想,不知不觉松了手。
咽下最后一勺粥,她指尖无意识攥紧食盒,心里某个角落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