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约翰（罗素）拖着依旧疼痛的身体，再次踏入C-7区弥漫着灰尘与铁锈气息的昏暗空间。他没有立刻开始分配给他的滤网清理工作，而是装作不经意地，朝着记忆中那些留有隐秘痕迹的角落靠近。
然而，他很快发现，事情没有想象中顺利。
昨天他发现刻痕的那处管道壁，今天似乎被某种粗糙的、颜色相近的涂料草草涂抹过，痕迹变得几乎无法辨认。另一处支撑梁阴影下的污渍暗记，旁边多了几滴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黑色机油，恰好覆盖了关键的部分。那些看似随意的破坏和遮掩，透着一股刻意的不自然。
有人在盯着他。或者说，有人在“清理”这些痕迹。
林约翰的心沉了下去，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罗素那种怯懦麻木的表情，只是低头默默走向自己该清理的滤网区域。他一边机械地刮擦着厚厚的污垢，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警惕的哨兵，扫视着周围。
工人们依旧麻木，哈克没有出现。但林约翰能感觉到，在那些巨大的管道后面，在昏暗光线无法照及的阴影里，似乎有不止一道目光，如同冰冷的触手，粘在他的背上。那不是公开的监视，而是更加隐蔽、更加令人不安的窥视。
这些目光的主人，是“印记网络”的守护者？还是试图掩盖秘密的清除者？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不动声色，只是更加卖力地清理着滤网，仿佛要将所有不安和疑问都发泄在这枯燥的体力劳动上。直到午间短暂的休息信号响起，麻木的工人们如同得到赦令，纷纷停下，瘫坐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掏出各自那份可怜的食物。
林约翰也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一根冰冷的金属立柱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硬邦邦的合成营养膏，却没有立刻吃，而是装作检查工具，将工牌再次握在掌心，刻痕处紧贴皮肤。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共鸣，而是尝试主动去“呼唤”。用那属于林约翰的、即便被压制也依然存在的坚韧意志，去轻轻“叩击”灵魂深处那被锁死的光点，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工牌的刻痕上，回忆昨天那些破碎印记在意识中投射出的残缺虚影。
起初，毫无反应。灵魂光点沉寂如死，刻痕也只是冰冷的金属划痕。
但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如同愚公移山，又似精卫填海。在这片精神与物质双重贫瘠的绝地，他能依仗的，似乎只剩下这看似徒劳的坚持。
就在他精神即将因过度集中而恍惚，肋骨的疼痛和胃部的饥饿感再次汹涌袭来时——
嗡！
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共鸣，再次出现了！比昨夜更加清晰了一丝！虽然依旧无法带来任何实质力量，但这一次，共鸣似乎撬动了什么。
他“感觉”到，不仅仅是灵魂光点的悸动，掌心工牌的刻痕，也似乎微微发热。紧接着，一种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画面”或“信息流”，如同接触不良的古老电台信号，强行挤入了他的意识！
画面破碎，色彩失真，声音扭曲：
……炽白的闪光吞没天空，大地崩裂，金属的哀嚎……无数扭曲的、非人的影子在废墟上爬行……星图在燃烧，符文在碎裂……一个嘶哑的、充满无尽痛苦与不甘的声音在呐喊：“……道标……不能全灭……薪火……藏于……铁与血之下……”
画面戛然而止。
林约翰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浸湿了粗糙的工装内衬。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作痛。刚才那是什么？是这条时间线过去发生的灾难片段？是留下这些印记的人最后的记忆回响？还是……某种通过印记网络传递的、跨越时间的警告或遗言？
“道标”、“薪火”、“铁与血之下”……
这些词语让他灵魂战栗。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条时间线，曾经存在过辉煌的超凡文明，甚至可能与他所知的“织纬者”体系同源或相关，但遭遇了灭顶之灾。这些破碎的印记，就是文明余烬中残存的“薪火”，被秘密藏匿在这钢铁坟墓的底层，等待着……被重新点燃？
而“罗素”，这个微不足道的学徒，或许正是因为灵魂中某种未被察觉的“频率”，无意间成为了这些“薪火”碎屑的微弱共鸣者，才在工牌上刻下了那个痕迹。
那么，监视和清除痕迹的人，是灾难的余孽？是当前铁穹统治阶层，在有意抹除过去超凡的痕迹以维持现有秩序？还是……有另一股力量，在保护这些“薪火”，同时清除可能暴露的危险？
哈克，属于哪一边？“老瘸子”呢？
疑问更多了，但林约翰反而冷静下来。至少，他证明了两件事：第一，这些印记确实蕴含信息，并且可以与他的织纬者本质产生互动；第二，这条时间线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危险。
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将最后一点营养膏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咽下。休息时间结束的刺耳铃声响起，工人们又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缓缓起身。
下午的工作中，林约翰没有再试图靠近那些被破坏或可能被监视的痕迹点。他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沉默、更加顺从，甚至刻意在一些简单的工作上“出错”，引来工头哈克路过时的一顿不耐的叱骂。
他在降低自己的“威胁性”，或者说，存在感。
终于熬到“下班”，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同屋的人依旧死气沉沉。林约翰注意到，“老瘸子”的床位空着，他那床破旧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心中一动，装作去公共洗漱区（一个只有几个生锈水龙头的狭小隔间），路过管理员小屋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嘶哑苍老，正是“老瘸子”。
“……那孩子……今天有点不对劲……眼神……太清了……” 是老瘸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另一个较为年轻但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应：“……观察……别打草惊蛇……‘清扫队’最近动作频繁……C-7区……”
声音太低，后面听不清了。
林约翰屏住呼吸，快速走过。回到宿舍，躺在硬板床上，心中波澜起伏。
老瘸子果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而且似乎在和某人汇报或商量。他们口中的“清扫队”，是指那些清除痕迹的人吗？老瘸子他们，是另一方？是“薪火”的保护者？
自己已经被注意到了。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深夜，当鼾声再次成为宿舍的主旋律时，林约翰悄无声息地起身。他没有离开宿舍，而是盘膝坐在床上（这个姿势让他这具虚弱的身体有些不适），再次将意识沉入深处。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直接与印记共鸣或解读信息。他换了一个思路。
既然这具身体的原主“罗素”能无意识间刻下与印记同源的痕迹，说明这具身体，或者说这具身体的灵魂，与这些破碎的“薪火”有着天然的、微弱的亲和性。
那么，他是否可以尝试，以这具身体为“媒介”，以那些印记残留在环境中的稀薄“信息场”为“养料”，极其缓慢地、不引起任何外部能量波动地……温养和激活自身灵魂深处那个被压制的光点？
就像用微弱的火星，去小心地吹燃一堆被湿气浸透的篝火。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想法。他无法预料这样做的后果，可能会加速这具脆弱身体的崩溃，可能会引来更可怕的监视，甚至可能因为“薪火”信息中的污染或扭曲而导致自身意识出现不可逆的异变。
但坐以待毙，在这绝望的时间线里缓慢耗尽“罗素”的生命，然后意识彻底消散？他绝不接受。
他开始尝试。极其耐心，极其细微。不去索取力量，只是让意识贴近那被压制的光点，感受着从工牌刻痕、从今天共鸣时接触到的破碎信息中，流淌出的那一丝丝几乎不存在的、冰凉而古老的“气息”，引导它们，如同毛细血管吸收水分一样，渗入灵魂光点最外围的、几乎已经干涸的“土壤”。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一夜过去，他所能感觉到的，仅仅是灵魂光点最边缘处，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死寂了？又或者只是心理作用？
天快亮时，他停了下来，感到一阵深及骨髓的疲惫，比干了一整天重活还要累。但当他再次握住工牌时，那刻痕传来的、微弱的熟悉感，似乎……确实比昨天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与陷阱。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试探“老瘸子”。
既然已经被注意到，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接触。他要在这条晦暗的时间支流里，找到盟友，哪怕对方可能也心怀叵测。
生存是前提，但寻找回归之路，打破这绝望牢笼的钥匙，或许就藏在那些破碎的“薪火”与知晓秘密的人心中。
因果的丝线，在这片被遗忘的钢铁深渊里，继续被一只坚定而谨慎的手，一点点地梳理、连接。黑暗依旧浓重，但执火者，已经看到了第一缕并非来自头顶冰冷灯光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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