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几天,林约翰和爱丽丝到达埃及。
两人坐在菲沙维被誉为“开罗的客厅”的咖啡馆,慢悠悠的喝着薄荷茶。
薄荷茶的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随着这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消融。爱丽丝轻轻转动着雕花的玻璃杯,看着翠绿的薄荷叶在杯中舒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开罗的喧嚣在这里被过滤得恰到好处——远处传来断续的喇叭声,街头小贩悠长的叫卖,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乌德琴声,丝丝缕缕,像沙漠里的风一样古老。
“真难想象,”她轻声说,“三天前我们还在伦敦的阴雨里整理行囊,现在却坐在这里。”
林约翰没有立即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旅途的劳顿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亮。
“记得我第一次来开罗是两年前。”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里带着回忆特有的柔和,“也是在这个咖啡馆,老菲沙维亲自给我泡的茶。他说,茶要慢品,就像尼罗河的水,流了五千年,从来不着急。”
爱丽丝注意到邻桌的老者。他独自坐着,面前只有一杯咖啡,已经凉了,却不见他喝一口。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门口,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服务生经过时,轻轻放下一杯新煮的咖啡,收走凉掉的那杯,整个过程默契得如同完成某种仪式。
“他在等谁?”爱丽丝压低声音问。
林约翰摇摇头:“有些人等待本身就成了生活。”
黄昏渐渐深沉,咖啡馆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水烟果味的甜香,混合着咖啡和豆蔻的浓郁气息。一个角落里,几个老人正在玩西洋双陆棋,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邻桌的老者突然站起身,走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风尘仆仆,像是刚远道而来。老者张开双臂,两人紧紧相拥,没有言语,但那沉默中的震颤却传遍了整个咖啡馆。
“你看,”林约翰微笑着说,“等待终有它的意义。”
爱丽丝点点头,杯中最后一口薄荷茶格外清甜。她忽然明白,这间“开罗的客厅”之所以迷人,不仅因为它的茶香,更因为它见证了无数这样的时刻——旅人驻足,故人重逢,在时间的长河里,这些短暂的相遇如同薄荷叶在热水中舒展,释放出生命的芬芳。
夕阳的余晖彻底隐没在天际,开罗的灯火如星河般渐次点亮。那对相拥的祖孙仍站在门口,老人的手一下下轻拍着女孩的背,像在安抚一个久远的梦。
“他们每年只相见一次。”服务生过来为他们续茶时轻声解释,“老人的儿子在巴黎成家了,孙女每年斋月都会回来陪他一周。”
爱丽丝忽然想起行李箱底层的照片——她在纽约的姐姐,已经三年未见。现代人的生活像被风吹散的沙,看似相连,实则各自飘零。而这间咖啡馆,却固执地守护着某种古老的时间观念,让分离的人还能找到相聚的坐标。
林约翰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铜质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急,”他说,“开罗的夜晚才刚刚醒来。”
窗外,纳赛尔大街华灯初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而咖啡馆内,时间依然缓慢流淌。老棋手们还在对弈,水烟的烟雾缭绕上升,在天花板上聚成淡淡的云。
那个服务生又开始擦拭已经锃亮的铜壶,动作从容得像在完成某种冥想。在这里,每一件器物都被耐心对待,仿佛它们不是工具,而是陪伴。
“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爱丽丝若有所思,“不是为了抵达哪里,而是为了在这样的间隙里,重新学会如何生活。”
林约翰点点头,眼角皱纹里盛满笑意。他知道,多年后回忆起这次埃及之行,最先浮现的不会是金字塔的日出或神庙的廊柱,而是这个傍晚,在薄荷茶的清香里,重新发现的时间质地——它本该如此饱满而柔软。
走出菲沙维咖啡馆,夜色已浓。他们随着人流拐进哈利利市场的窄巷,瞬间被淹没在光与影的漩涡里。
铜灯铺子最先抓住视线——千百盏黄铜灯笼高高低低地悬挂着,灯光透过彩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如同洒了一地的宝石。再往里走,香料堆成小山,藏红花像一团团火焰,肉桂卷散发着甜辣的气息。空气中混合着皮革、沉香和烤羊肉的复杂味道,每一种气味都在诉说着不同的故事。
店铺深处,老匠人正俯身在银器上敲打古兰经经文,锤起锤落间,千百个微小的凹点逐渐组成流畅的阿拉伯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