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槐巷时,日头已偏西,老槐树上的新叶被晒得透亮,投下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晃出细碎的波纹。沈舟提着竹篮走在前面,纸鸢的一角从篮沿露出来,沾着的槐花瓣随着脚步轻轻晃,像揣了一篮春天的碎光。
顾砚抱着小拾跟在后面,怀里的枣木砧板还留着灶火的余温,指尖摩挲过板面上浅淡的木纹——那是经年累月切东西磨出来的痕迹,带着点旧旧的暖,像陈奶奶掌心的温度。小拾在他怀里挣了挣,前爪搭着他的胳膊往下看,原来巷口“拾光”书店的木牌下,不知何时蹲了只三花猫,正歪着头蹭门板,尾巴尖勾着门环晃来晃去。
“是上次雪天在巷口躲雨的那只。”沈舟回头,脚步顿了顿,眼里浮起笑,“看来是找过来了。”
顾砚低头,见小拾正“喵呜”叫着,尾巴尖竖得笔直,竟难得没炸毛。他推开门,三花猫怯生生往里挪了两步,又停住,直到沈舟从竹篮里摸出块凉透的枣糕放在掌心,它才弓着身子凑过来,小口小口啃着,耳朵尖微微动着。
“以后就留着吧,”顾砚把枣木砧板放在柜台后的案上,转头看沈舟正给三花猫添水,“叫‘枣糕’怎么样?和小拾做个伴。”
沈舟刚应了声,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见是隔壁裁缝铺的张婶,手里拎着块刚裁好的布料:“听说你们从乡下回来啦?陈奶奶今早还托我给你们留块碎花布,说给纸鸢补翅膀用呢。”她说着把布料递过来,目光扫过案上的枣木砧板,眼睛亮了亮,“这砧板看着眼熟,是陈奶奶那半块吧?当年我还见她用这板切过枣泥,香得我家孩子扒着墙根不肯走。”
顾砚笑着应了,接过布料铺在案上——浅蓝的底,印着细碎的白蔷薇,竟和陈奶奶院角的野蔷薇有几分像。沈舟拿起剪刀,指尖顺着布料的纹路比划着,忽然回头看他:“明天我们再糊只纸鸢吧,就用这布,画上槐花瓣和蔷薇。”
顾砚点头,刚要说话,就见小拾叼着块枣糕跑过来,把糕放在“枣糕”面前,自己蹲在一旁,尾巴轻轻扫着地面。窗外的老槐树又飘下一片花瓣,落在窗台上,刚好停在那枚银镯子拓片旁——拓片被顾砚压在玻璃镇纸下,此刻借着夕阳的光,上面的缠枝纹与布料上的蔷薇花影叠在一起,竟像是从陈奶奶的小院里,一路延绵到了书店里。
夜里关店时,沈舟在柜台摆了两个瓷碗,一个盛着猫粮,一个盛着清水,“枣糕”蜷在碗边,已经睡得打了小呼噜。顾砚把暖毯铺在靠窗的藤椅上,沈舟挨着他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听着窗外槐树叶的轻响,还有两只小猫浅浅的呼吸声。
“明天蒸枣糕吧,”沈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用陈奶奶给的砧板,再摘些巷口的槐花瓣和进去。”
顾砚转头,见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沈舟的发梢上,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白天陈奶奶站在院门口挥手的模样,想起枣木砧板的余温,想起竹篮里的纸鸢和花瓣——原来“拾光”从来不是一间只装旧物的店,它装着陈奶奶的念想,装着张婶的心意,装着两只小猫的暖意,装着他和沈舟从冬雪到春芽的陪伴。
他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握住沈舟的手,掌心相贴,都是暖的。窗外的老槐树静静立着,新叶在月光下轻轻晃,像是在说,这满巷的春,还有满店的暖,会一直一直,陪着他们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