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张厚重的棉被压在我身上。我感觉四肢都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缠着,动弹不得。檀香味越来越浓,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想起医院走廊。
"小苟!"
林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锁链拖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婴儿的哭声也清晰起来。突然,一道温热的触感贴上我的手腕。
"别碰他!"
陈晚晴的声音在头顶炸响。我努力睁开眼,看到她的影子倒映在岩壁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是我的孩子。"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是我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的。"
我胸口一闷。记忆碎片又开始拼接: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消毒水混着血腥味,还有那首童谣——"槐树槐,槐树槐,槐树底下搭戏台..."
"你记起来了是不是?"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头发。她的指尖冰冷,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度,像是雪地里的一缕阳光。
我想点头,脖子却僵硬得像块石头。锁链声更近了,婴儿的哭声却突然停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在等你。"她低声说,"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在等你。"
我想问是谁在等我,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手腕上的印记还在隐隐作痛,那疼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
"站起来。"她伸手托住我的后背,"该见见你的父亲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的父亲不是早就...可是那些零碎的记忆告诉我,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走进一条狭长的通道。墙壁上插着燃烧的檀木,火苗是幽蓝色的。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小时候很爱笑。"她突然开口,"可是自从那次手术后..."
她的话被打断了。前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看到墙角有东西在蠕动,那是一团黑气,正在慢慢凝聚成人形。
"走快点。"她的手收紧了些,"他们开始不安分了。"
我这才发现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有很多小门,每个门缝里都渗出淡淡的红光。那些光斑在地上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血河。
"这些都是..."我刚开口就后悔了。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是融化的沥青。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贴着我的脚踝爬过,冰冷刺骨。
"是守门人的代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父亲为了让你活下来,付出了太多..."
话音未落,左侧的小门突然洞开。一道黑影闪电般窜出来,缠住我的手腕。我看到那是一只苍白的手,手指细长得不像人类。
"不要!"陈晚晴大叫,一把抓住那只手。她的脸在幽蓝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还没准备好!"
我疼得几乎跪倒在地。那只手越勒越紧,我能感觉到指甲正在往肉里扎。通道里的檀木突然全部熄灭,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看着我!"她抓住我的肩膀,"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松开我的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的黑暗就裂开了。
无数画面汹涌而入:
医院的产房,染血的手术台,深夜的槐树林,还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婴儿!那个婴儿被放在槐树下,怀里揣着一块木牌。月光下,我看到母亲抱着另一个襁褓痛哭,而太奶奶正把什么塞进槐树的树洞。
"就是现在!"陈晚晴猛地拽着我向前冲。
我们冲进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内是一个地下祭坛,中央立着一座石像。那石像的脸...竟和我在红砖小院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石像脚下跪着几个人影,他们全都戴着面具。听到动静,那些人缓缓转过头来。面具下的眼睛闪着诡异的红光。
"欢迎回家。"陈晚晴轻声说,"你的父亲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祭坛尽头的阴影中,一个人缓缓站起身。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沾满血污的手术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我瞪大了眼睛。
那个身影...那个身影分明是我父亲!可父亲不是早就死了吗?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十岁,他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然后...然后就自杀了。
"爸..."我的声音发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中的手术刀。刀刃上似乎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来吧。"陈晚晴把我往前推了一把,"去见见你的父亲。"
我踉跄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父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却没有任何表情。
"你终于回来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为了让你活下去..."
这句话让我浑身一震。这和林浩说的一模一样!
"等等!"我突然停下脚步,"你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让你真正活着。"陈晚晴温柔地说。
父亲举起手术刀,缓缓向我走来。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在跳某种古老的仪式舞。
"爸!"我往后退了一步,"你清醒一点!"
"为了让你活下去..."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
"这不是救他是在毁掉他!"林浩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断臂处还在流血。
"双生子只能活一个。"秦九的声音在通道口响起。他手里握着铜钱剑,却没有靠近。
我感觉手腕上的印记开始暴动。一阵剧痛传来,整个祭坛都在震动。那些面具人开始念咒,符文发出刺目的红光。
"住手!"我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力量。父亲的脚步停下了。面具下传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为什么?"我质问陈晚晴,"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本就不该活着。"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悲伤,"当年秦家要选双生子续命,我替妹妹做了祭品。太奶带走女婴,留我在玄门当祭品..."
"够了!"林浩大喊,"别听她胡说!"
但我已经知道了。那些零散的记忆开始拼接,就像小时候打碎的瓷碗,现在终于能对上缺口。
陈晚晴快速从脖子上摘下一块木牌塞给我:"若你还信我,跟我进去。"
"别信!"林浩挣扎着想站起来,"这是陷阱!"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熟悉的符文。我想起了那些梦,梦里有个女人总是给我唱童谣,说要在槐树下搭戏台...
"槐树槐,槐树槐,槐树底下搭戏台..."我喃喃道。
"对,就是这个。"陈晚晴眼睛亮了起来。
我望向红砖小院的方向。月光下,那扇门似乎在对我招手。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跳动,像是在催促我。
"小苟!"林浩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我迈出一步。身后传来林浩扑过来的声音,但他撞上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被弹了回去。
红砖小院的大门自动开启,黑暗从门缝中涌出。
现在,我站在祭坛中央,看着举着手术刀的父亲。
"住手!"我再次喊道,"我不需要这种活着的方式!"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面具下传来一声痛苦的呜咽。
"你不是我儿子..."他突然说,"你是门..."
"爸!"我惊呼。
"为了让你活下去..."他举起手术刀,眼神变得狂热。
"不要!"陈晚晴想要阻止,却被秦九拦住了。
林浩突然扑过来,用仅剩的左手画出血符。血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击中父亲的面具。面具碎了。我看清了父亲的脸。
那根本不是我认识的父亲!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布满了诡异的纹路。
"你不是我爸..."我后退一步。
"你不是我儿子..."那人继续呢喃,"你是门..."
陈晚晴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她想冲过来,却被秦九牢牢抓住。
祭坛开始剧烈震动。那些面具人慌乱地念着咒语,但符文已经开始崩裂。
铜钱剑突然从秦九手中飞起,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的轨迹。它停在我面前,剑尖指向祭坛深处。
"走!"秦九喊道。
"等等!"我回头看向陈晚晴,"你到底是谁?"
她跪倒在地,手里紧握着那块木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我是你妈..."她的声音哽咽,"我只想让你活着..."
"可我已经活着了!"我大喊,"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祭坛深处传来一阵轰鸣。一道黑暗的通道正在缓缓开启。
"记住那首童谣..."太奶奶的声音突然响起,"槐树槐,槐树槐,槐树底下搭戏台..."
铜钱剑突然护住我,将飞溅的碎石弹开。我转身冲向那道黑暗通道。
"小苟!"林浩断臂抓住我的脚踝。我们两个一起坠入了黑暗。
祭坛恢复了寂静。面具人开始修补破损的符文。陈晚晴跪在地上,紧握着那块木牌,泪水滴落在上面。
我重重摔在潮湿的泥地上,喉咙里泛起血腥味。林浩的手还抓着我的裤脚,指尖冰凉。
"咳..."我吐出口中泥沙,手腕上的印记还在隐隐作痛。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槐树根须,在幽暗中泛着诡异的青光。
"小苟..."林浩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躺在一堆断裂的树根间,断臂处插着几根尖锐的木刺。
我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都被藤蔓般的根须缠着。那些根须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般往我皮下钻。
"别动。"太奶奶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猛地抬头,却只看到无数飘摇的根须。
婴儿的哭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近。锁链拖地的声响混着檀香爆裂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他们在下面等着呢。"太奶奶继续说,"守门人的剧场..."
话音未落,四周的泥土突然塌陷。我们顺着滑道坠入一个巨大的空洞。林浩抓住我的衣角,我们在黑暗中翻滚着下坠。
当我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间由槐树根须编织成的剧场。穹顶上垂挂着发光的菌丝,像舞台顶灯般柔和。观众席是层层叠叠的树根,上面坐满戴着面具的人影。
舞台中央摆着一排木偶,每个都和真人大小相仿。最显眼的位置坐着个穿病号服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个女婴。
"这是..."我认出了那个小男孩。那是十岁时候的我自己。
林浩在我身边剧烈咳嗽,他的血滴在地上,立刻被地面吸收。我这才发现剧场地面是由无数小眼睛组成的,那些眼睛随着我们的到来齐刷刷睁开。
"他们用你的记忆搭了戏台。"太奶奶的声音发颤,"快离开那里!"
可我已经动弹不得。舞台上的木偶突然开始活动,关节发出咯吱声。十岁的我抱着妹妹站起身,对着空气说话:
"妈,我答应会保护好妹妹的。"
观众席传来细碎的笑声,像是孩童在窃语。我感觉心脏被什么攥住了。那些笑声太熟悉了,是小时候巷子里玩伴的声音。
"这不是真的..."我喃喃道。
"当然是真的。"舞台上的小男孩转过头,对我露出微笑。他的脸突然扭曲变形,皮肤像融化的蜡油般剥落,露出森白的骨骼。
我踉跄后退,撞上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是妹妹的摇篮。摇篮里躺着的却不是婴儿,而是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
他睁开眼,瞳孔是诡异的金色。手中的木牌突然发光,正是我出生那天被放进槐树洞的那块。
"哥,该换你了。"他开口说话,声音却是陈晚晴的。
我转身想逃,却发现剧场出入口全被根须封死。观众席的面具人开始敲打座椅扶手,节奏越来越快,和当年病房外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什么。母亲抱着我走出病房时,妹妹的床边空无一人。而现在,那个本该死去的女婴正坐在舞台边缘,冲我眨眼睛。
林浩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异常清醒:"听着,这不是幻觉。这些都是真的!"
"什么?"
"你妹妹没死。"他咬牙切齿地说,"当年被选为祭品的是你。为了救你,太奶奶把你藏了起来,把你妹妹..."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痛打断。他的伤口开始渗出黑血,滴在地板上立刻长出毒刺。
舞台上的木偶们齐声唱起童谣:
"槐树槐,槐树槐,
槐树底下搭戏台,
人家的娃娃会唱歌,
我的娃娃不会来..."
观众席的面具人跟着拍手,节奏越来越快。我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手腕上的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
"住口!"我大吼一声。整个剧场突然安静下来。
舞台上的"我"露出诡异笑容:"该换戏码了。"
话音刚落,所有木偶突然同时转向我们。他们的眼睛亮起红光,身体诡异地扭曲成各种姿势。观众席的面具人也开始晃动,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傀儡。
"快画符!"林浩从口袋里掏出朱砂,却失手掉在地上。那些朱砂颗粒立刻变成血红色的蚂蚁,钻进了地板缝隙。
我咬破手指,用血在掌心画符。可刚画完一道,血迹就消失不见——地板上的"眼睛"全都贪婪地吮吸着我的血。
"来不及了..."太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要把你永远留在这里..."
铜钱剑突然从我怀中飞出,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它停在剧场穹顶下方,剑尖指向某处。
"那边!"我拽着林浩往铜钱剑指的方向冲去。可那些面具人开始移动,组成人墙挡在我们面前。
林浩突然松开我的手,转身扑向最近的面具人。他扯下那人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是村卫生所的老张医生!
"就是你们..."林浩怒吼着掐住对方脖子,"当年是你给陈小苟注射的药水..."
老张咯咯笑着,皮肤开始脱落。他的身体变成一滩黑雾,缠住林浩的胳膊。
我冲过去想帮忙,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一看,是妹妹的摇篮。摇篮里静静躺着那块木牌,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
"以命续命"
记忆突然涌入脑海:产房里,两个婴儿的啼哭;母亲含泪抱起其中一个;太奶奶把另一个放进槐树洞...
"不..."我抱住头,"不可能..."
舞台上的傀儡们齐声喊道:"你是祭品!你是祭品!"
铜钱剑突然发出嗡鸣,剑身浮现出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和我手腕上的印记产生共鸣,疼痛感瞬间加剧。
"走!"太奶奶的声音变得坚定,"现在只有你能打破这个循环!"
我深吸一口气,抓起铜钱剑。剑身传来的温度让我清醒。面具人们围拢过来,他们的身体在剑光下扭曲变形。
"对不起..."我对着摇篮里的双生子轻声说,"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铜钱剑刺入地面的瞬间,整个剧场开始崩塌。面具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化作黑烟消散。我转身拉住林浩的手,借着剑光劈开一道裂缝。
最后一眼,我看到舞台上的"自己"露出微笑,轻轻将妹妹放进槐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