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春天

三月末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凉，林晚把最后一箱书抵在旧楼斑驳的墙面上时，雨丝已经把纸箱顶的牛皮纸洇出了圈浅灰的印子。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指腹蹭过布料上的潮气——这是她在青川镇的第三个春天，也是最后一个。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惊醒，暖黄的光忽的漫开，照亮了墙面上残存的便签痕迹。那是去年春天贴的，当时总记混快递柜的密码，就把数字写在浅绿的便签上，粘在三楼转角的砖缝里。如今纸边卷得像枯萎的树叶，字迹被潮气浸得模糊，只剩“取件码”三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像极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正在褪色的事。

“林晚？”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带着点雨后的沙哑，像石子轻轻敲在青石板上。林晚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纸箱边缘的绳结，回头时，看见陈屿站在二楼的平台上。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连帽衫，兜帽边缘沾着点草屑，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把带泥的春笋，笋尖还滴着新鲜的雨水，显然是刚从镇子后山的竹林回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晚的声音比她预想中更轻，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发紧。她没跟任何人说要走，连房东都是昨天才匆匆联系的，原以为选个下雨的工作日早晨搬东西，能避开所有熟面孔，却偏偏撞见了他。

陈屿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的纸箱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眉头轻轻蹙了下：“搬东西？”他没问“你要去哪”，也没问“为什么没说”，只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她这边递了递，“刚挖的春笋，新鲜，你之前说想试试腌笃鲜。”

林晚看着那两把春笋，笋壳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恍惚间想起去年春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在镇子的杂货铺门口抱怨没买到新鲜春笋，转身就看见陈屿站在雨里，手里也拎着这么一袋，说“后山刚冒的，给你留的”。那时候的雨好像没这么凉，连风里都裹着点竹林的清香。

她喉结动了动，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用不上了。”话音刚落，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周遭瞬间陷进昏暗中，只有窗外的雨丝还映着点天光，在陈屿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要走了？”陈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刚才更低了些。

林晚没说话，只是弯腰去提纸箱，指尖却被陈屿先一步按住。他的手心带着点凉，却比雨丝更让人发慌。“我帮你搬。”他没等她拒绝，已经弯腰拎起了纸箱的另一角，重量瞬间轻了大半。

两人沉默地往上走，声控灯再次亮起，暖黄的光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走到四楼门口，林晚掏出钥匙开门，手却有点抖，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和薰衣草香的气息涌了出来——这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满地打包好的纸箱，连窗帘都已经拆了下来，叠在沙发上。

陈屿把纸箱放在墙角，转身时，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书架，又落在茶几上那张压在玻璃杯下的纸条上。纸条上写着“钥匙放房东信箱”，字迹工整，却没留任何落款。他没去碰那张纸，只是看着林晚：“什么时候的车？”

“下午三点。”林晚低头换鞋，不敢看他的眼睛，“去高铁站的车已经约好了，不用……”

“我送你。”陈屿打断她的话，语气很轻，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屋里的纸箱，补充了句，“春笋我放你门口了，你要是想带，上车前还能煮点汤。”

林晚没应声，只是看着他转身走进楼道，浅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听见窗外的雨声好像更响了些，混着楼下隐约传来的、他离开的脚步声。她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个塑料袋，春笋还带着点泥土的温度，像还留着后山竹林的春天气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林晚把春笋放在厨房的水槽里，看着水流冲掉笋壳上的泥土，忽然想起陈屿去年说的话。他说“青川镇的春天最长，能从三月一直到五月”，可今年的春天，好像才刚开头，就要结束了。她抬手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只剩下雨声在屋里回荡，像在替她，说着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