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六年春,浙江台州府宁海县。
戚继光率四千义乌新兵抵达宁海后,并未急于投入战斗,而是将部队驻扎在县城外的健跳所,继续操练。健跳所濒临海湾,地势开阔,既有山地可练步战,又有滩涂可练水战,是练兵的上佳之所。
然而,新军的操练并不顺利。
戚继光很快便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的兵虽然个个勇猛,个人武艺甚至不输于倭寇,但一遇混战,便各自为战,队形大乱。他多次组织模拟对阵,以百人假扮倭寇,与四百新军对抗。结果每每出人意料:假扮倭寇的百人小队,竟能将四百人的新军打得溃不成军。原因无他——倭寇的作战方式是小队配合,三五人一组,长短兵器协同,专挑明军阵型散乱之处猛攻。而义乌新军虽然个人悍勇,却不懂配合,被倭寇的迅猛冲锋一冲便乱了阵脚,然后各自为战,最终被各个击破。
戚继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夜不能寐。
他在给好友汪道昆的信中写道:“义乌兵之勇,冠绝东南。然勇而无制,散而无纪,遇小敌则可,遇大敌则溃。倭寇每战,不过数十人一队,却能破我数百人之阵,何也?彼有法,而我无法。欲破倭寇,必先以法束兵,以阵制敌。”
戚继光开始苦苦思索破敌之法。
他反复研究倭寇的作战特点:倭寇所用,多为日本刀,刀身狭长,刀刃锋利,双手握持,劈砍凌厉。倭寇的战斗方式以单兵或三五人小组为主,冲锋时如狼群般迅猛,一人带头,两人侧应,三人之后又有三人,层层推进,专找明军阵型的薄弱处猛攻。一旦明军阵型被冲散,倭寇便如入无人之境,以凌厉的刀法将明军各个击破。而明军的兵器——长枪太长,近战不便;腰刀太短,难以抵挡倭刀的第一波劈砍;弓箭与火器装填缓慢,一箭不中便来不及放第二箭。
要克制倭寇,必须找到一种能够以长克短、以众克寡、以稳克猛的阵法。
戚继光将自己关在帐中,闭门数日,在地上画满了阵图。他反复推演,反复计算,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次与倭寇交锋的画面。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倭寇的刀法再凌厉,也只能在一个方向进攻;若明军能在各个方向同时克制住倭寇的冲锋,使其陷入多面受敌的境地,则倭寇的迅猛优势便化为乌有。
他豁然开朗,连忙取来纸笔,将心中所想的阵法详细记录下来。
这个阵法,便是后来名震天下的“鸳鸯阵”。
鸳鸯阵以十一人为一队,设队长一人,居中指挥,手持长旗,号令全队。队长身后,分列两行,每行五人,如鸳鸯双翼,故名“鸳鸯阵”。
第一行,两名盾牌手。左侧持长牌,长牌高大如门板,由藤木制成,蒙以牛皮,涂以油漆,既可遮挡箭矢,又可抵挡倭刀劈砍。右侧持藤牌,藤牌圆如满月,轻便灵活,可单手举起,亦可旋转格挡。两名盾牌手的主要任务是掩护身后的战友,并伺机用牌面撞击敌人。
第二行,两名狼筅手。狼筅,是一种用连枝带叶的毛竹制成的长兵器。竹竿长一丈五尺,粗如碗口,竹节上留着密密匝匝的枝桠,枝桠尖端削尖并涂以铁水硬化。狼筅向前推出,枝桠如刺猬般张开,倭寇的刀砍上来,要么被枝桠卡住,要么被弹开,根本无法近身。狼筅的重量使得它不能灵活挥舞,但正因如此,它成了克制倭刀的最佳兵器——倭寇的刀法讲究轻灵迅猛,而狼筅以拙制巧,以重克轻,一物降一物。
第三行,四名长枪手。长枪长约一丈,枪头铁制,锋利无比。四名长枪手分列两队,每队两人,居于狼筅之后。当狼筅将倭寇的攻势挡住时,长枪手便从狼筅的间隙中刺出长枪,直取倭寇要害。长枪的长度使得倭寇的刀无法够到枪手,而枪手却能从容刺杀。四杆长枪交替刺出,如毒蛇吐信,令倭寇防不胜防。
第四行,两名镋钯手。镋钯,是一种形似农具的兵器,前端有铁制横股,既可叉刺,又可格挡,还能锁拿倭刀。镋钯手居于阵后,一方面保护阵型的后方与侧翼,另一方面随时支援前方。若倭寇从侧面迂回,镋钯手便迅速转向迎敌;若前方盾牌手或狼筅手受伤倒地,镋钯手便立即补位,维持阵型的完整。
十一人各司其职,长短兵器配合无间。长牌挡刀,藤牌掩护,狼筅拒敌,长枪刺杀,镋钯策应。整个阵型如同一只浑然一体的刺猬,无论倭寇从哪个方向进攻,都有一件兵器等着他。
戚继光将阵图反复推敲,又根据实战情况做了多次修改,最终定稿。他召来王如龙等队正,将阵图发下,详细讲解每一件兵器的用途与每一个位置的职责。王如龙等人初看时一头雾水,听了讲解后恍然大悟,纷纷赞叹此阵精妙。
然而,阵法再精妙,还需士卒配合娴熟。戚继光深知,要将这十一人练成一体,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命各队先在陆上练习阵法走位,再练习兵器配合,最后练习实兵对抗。
起初,新兵们极不适应。盾牌手嫌藤牌太重,狼筅手嫌竹子碍事,长枪手嫌四杆枪互相干扰,镋钯手嫌自己无事可做。各队操练时,队形散乱,配合生疏,往往练不到半个时辰便乱成一团。
戚继光没有发怒。他耐心地一队一队地纠正,一人一人地指导。他告诉盾牌手:“你们的命,就是全队的命。你们守住,全队就能活;你们倒下,全队就死。”他告诉狼筅手:“狼筅不是杀敌的,是保命的。你们不必想着杀敌,只要把倭寇挡住,长枪手自然会收拾他们。”他告诉长枪手:“你们是鸳鸯阵的杀招。倭寇被狼筅困住的时候,就是你们出手的时机。一枪不中,退回去,再刺。不要贪功。”
为了练配合,戚继光想出了一个办法——用竹竿代替倭刀,让一队士卒假扮倭寇,以真实的倭寇战术进攻鸳鸯阵。初时,假扮倭寇的士卒往往几个冲锋便突破了阵型。戚继光并不着急,他让各队反复演练,每次被突破后,便让全队坐下来,分析问题出在哪里:是盾牌手慢了半拍,还是狼筅手没跟上,还是长枪手出枪太早或太晚。
日复一日,鸳鸯阵渐渐成型。
三个月后,戚继光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实战演练。他将四千人分为两军:一方三千人,组成鸳鸯阵,正面迎敌;另一方一千人,由他亲自指挥,扮演倭寇,以真实的倭寇战术发起进攻。
演练开始,“倭寇”以惯用的迅猛冲锋直扑鸳鸯阵。三千人的鸳鸯阵严阵以待,前排盾牌手稳稳举起长牌与藤牌,“倭寇”的竹刀砍在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无法破防。狼筅手随即向前一步,将狼筅密布如林的枝桠推到阵前,“倭寇”的刀砍在枝桠上,被卡住、弹开,无法再进一步。紧接着,长枪手从狼筅后方刺出长枪,四杆长枪同时刺出,“倭寇”纷纷“中枪”倒地。
“倭寇”不甘失败,从侧翼迂回进攻。镋钯手迅速转向,以镋钯的横股锁住竹刀,盾牌手与狼筅手随即调整方向,重新形成防御面。整个鸳鸯阵如臂使指,无论“倭寇”从哪个方向进攻,都能迅速应对,岿然不动。
演练持续了整整一日,戚继光亲自指挥的“倭寇”发动了数十次冲锋,却始终未能突破鸳鸯阵。演练结束时,扮演“倭寇”的士卒们累得瘫倒在地,扮演鸳鸯阵的士卒们却只是微微喘息,阵型依旧严整。
戚继光站在高台上,望着台下整齐列阵的三千士卒,眼中闪过满意的光芒。他对身旁的胡宗宪说:“胡大人,鸳鸯阵成了。”
胡宗宪亲自从杭州赶来观看演练。他看完了整场演练,又仔细询问了阵法的细节,不禁赞叹道:“戚将军,此阵可谓巧夺天工。以长制短,以众制寡,以稳制猛。倭寇之刀法再凌厉,也破不了此阵。”
戚继光却摇头道:“此阵仍有不足。”
胡宗宪问:“何处不足?”
戚继光道:“鸳鸯阵每队仅十一人,虽精悍,却只能应对小股倭寇。若遇数百人之大战,则需数队乃至数十队协同作战,各队之间如何配合,如何调度,尚需进一步操练。此外,倭寇并非只会猛冲,若他们以火器远射,或以骑兵冲阵,鸳鸯阵便需应变之法。这些,还需继续摸索。”
胡宗宪点头:“将军思虑周全,本官佩服。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戚继光道:“请大人拨银,多造狼筅与镋钯。狼筅须用连枝毛竹,镋钯须用好铁。另外,请大人调拨佛郎机炮与火绳枪,配属各队,使鸳鸯阵兼具远战之能。”
胡宗宪一一应允。
嘉靖三十六年夏,戚继光率鸳鸯阵成军的四千义乌新兵,开赴台州抗倭前线。
此时,浙江的倭患经过俞大猷、汤克宽、刘显等人数年的剿杀,已大为削弱。但仍有小股倭寇不时从海上登陆,劫掠沿海村镇。这些倭寇多则数百,少则数十,来去如风,凶悍异常。卫所兵对此束手无策,而戚继光的鸳鸯阵,正是一剂对症的良药。
嘉靖三十六年七月,戚继光率军抵达台州府宁海县。不久,探马来报:有倭寇三百余人,自海上登陆,正在劫掠宁海东南的桃渚一带。
戚继光当即下令:全军出动,以鸳鸯阵迎敌。
这是鸳鸯阵的第一次实战。
戚继光亲率两千人,以十队鸳鸯阵为前锋,向桃渚方向推进。抵达桃渚时,倭寇正在村中烧杀抢掠。戚继光命十队鸳鸯阵一字排开,正面压向倭寇。
倭寇见明军来攻,并不慌乱。他们按照惯常的战术,以数十人为一组,挥舞着倭刀,嗷嗷叫着冲向明军阵前。
然而这一次,他们撞上的是一道移动的铁墙。
前排盾牌手稳稳举起长牌与藤牌,倭寇的刀砍在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却砍不进去。狼筅手随即向前,密如刺猬的枝桠将倭寇逼退。倭寇从未见过这种兵器,一刀砍上去,刀被枝桠卡住,拔不出来,人却被狼筅的竹枝刺得满脸是血。他们慌忙后退,长枪手的长枪已从狼筅后方刺出,一枪穿透了冲在最前的倭寇胸膛。
倭寇大骇,纷纷后退。然而鸳鸯阵步步紧逼,盾牌手向前推进,狼筅手随后跟上,长枪手从间隙中不断刺杀。整个阵型如一台精密的绞肉机,每前进一步,便有一排倭寇倒下。倭寇的刀法再凌厉,面对狼筅的枝桠与长枪的刺杀,竟毫无用武之地。他们试图从侧翼迂回,但镋钯手迅速转向,以镋钯锁住他们的刀,盾牌手与狼筅手随即合拢,将侧翼的缺口封死。
倭寇从未打过这样的仗。他们习惯了明军一冲即散,习惯了在混乱中凭借个人刀法取胜。但鸳鸯阵不给他们任何机会——没有混乱,没有散阵,没有破绽。他们面对的是一堵长满尖刺的墙,一堵会移动、会杀人、却无法摧毁的墙。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百余倭寇被斩杀大半,余者四散逃窜,又被外围的明军骑兵截杀。逃入海中的数十人,也被戚继光事先布置的水师战船以佛郎机炮轰沉。三百余倭寇,无一漏网。
桃渚之战,鸳鸯阵首战告捷。
戚继光站在战场之上,看着满地倭寇的尸体,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他蹲下身,检查了一具倭寇的尸体,见他身上穿着皮甲,腰间别着三把长短不一的倭刀,刀口锋利,显然是好钢所铸。他又看了看自己士卒手中的狼筅与长枪,心中暗想:鸳鸯阵虽能克制倭寇,但仍需精进。若倭寇改用火器,或以更大规模的兵力来攻,鸳鸯阵便需变阵应对。
他站起身,对身旁的将士们高声说道:“今日之战,你们打得很好!但这只是开始。倭寇不会因为一次失败便放弃侵扰。他们会来更多的船,带更多的兵,用更狠的手段。你们要记住——鸳鸯阵是死的,人是活的。阵法要练到骨子里,无论倭寇如何变,你们都能应对!”
将士们齐声应诺。
桃渚之战后,鸳鸯阵的名声迅速传开。倭寇闻之胆寒,称戚家军为“戚老虎”,称鸳鸯阵为“鬼阵”。此后数月间,戚继光率军转战台州各地,以鸳鸯阵连破倭寇数股,斩获甚众。每一战,鸳鸯阵都展现出惊人的威力——无论倭寇如何冲锋,如何迂回,如何拼命,都无法突破这道由盾牌、狼筅、长枪与镋钯组成的铜墙铁壁。
鸳鸯阵,从此成为戚家军的标志,也成为嘉靖朝抗倭战争中最锋利的利器。
然而戚继光并未止步于此。他在鸳鸯阵的基础上,又创制了“一头两翼一尾阵”“三才阵”等变阵,以适应不同规模、不同地形的战斗。他将鸳鸯阵的核心理念——长短配合、攻守兼备、协同作战——推广到整个戚家军,使四千义乌新兵成为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劲旅。
多年后,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写道:“鸳鸯阵者,非一人之勇,非一器之利,乃众力之合,众器之谐。倭寇之刀,一人可敌十人;鸳鸯之阵,十人可敌百人。此乃以法胜力,以阵胜勇。”
这段话,便是鸳鸯阵的精髓所在。而嘉靖三十六年夏天,当戚继光站在桃渚的战场上,看着第一队鸳鸯阵的士卒以完美的配合将倭寇斩杀殆尽时,他便知道——这场战争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东南的海疆,即将迎来真正的安宁。而鸳鸯阵的旗帜,将在接下来的数年间,从台州飘扬到温州,从浙江飘扬到福建,从福建飘扬到广东。这面旗帜之下,是一群从义乌矿工中走出来的铁血男儿,是一支用纪律与鲜血铸就的无敌劲旅,更是一个将领对兵法与人性深刻洞察的结晶。
鸳鸯阵,抗倭利器。这个名字,将永远镌刻在东南海疆的历史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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