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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募·义乌新兵

大明华章

嘉靖三十五年秋,浙江都司衙门。

戚继光独自坐在签押房中,面前摊着一份浙东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近年来倭寇登陆的每一处地点——柘林、金山、乍浦、观海卫、昌国卫、台州、温州。红线密布,如同一条条血痕,横亘在浙东沿海。他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俞大猷被逮入狱的消息传来后,戚继光已数夜未眠。他与俞大猷虽无深交,却素来敬重这位前辈。俞大猷在浙江数年的战功,他一一记在心中;俞大猷编写的《三边火器要略》与《荆楚长剑技法》,他反复研读,获益良多。如今俞大猷含冤北去,浙江抗倭的重担,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戚继光,字元敬,号南塘,山东登州人,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其父戚景通,曾任都指挥使,为官清廉,家无余财。戚继光自幼便听父亲讲述卫所军户的疾苦与边关将士的忠勇,立下了“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志向。嘉靖二十三年,戚继光袭父职为登州卫指挥佥事,次年调任浙江都司佥事,负责屯田与军器事务。在浙江数年,他亲眼目睹了卫所兵的腐朽——军户逃亡,军屯荒废,兵器锈蚀,将帅贪懦。他一次次上疏请求整顿,却一次次石沉大海。

俞大猷被逮后,戚继光终于明白了:靠卫所兵,永远平不了倭患。靠各处调来的客兵,也平不了倭患。客兵虽勇,却不服水土,不熟地形,且来去匆匆,不能持久。要彻底剿灭倭寇,必须练一支土生土长、纪律严明、能征惯战的劲旅。

一支新军。

然而兵从何来?浙江的卫所兵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戚继光曾亲眼见过,一个卫所千户带着百余名士卒出操,射箭的箭矢竟有一半以上脱靶,舞刀的生锈刀身竟折断了两把。这样的兵,守城尚且勉强,野战必溃。乡兵虽士气可用,却缺乏训练,号令不齐,遇大敌便一哄而散。狼兵、土兵虽然骁勇,却军纪败坏,劫掠百姓,形同匪类。

戚继光将这个困惑告诉了胡宗宪。

胡宗宪正在筹划新的抗倭方略。俞大猷去后,他急需一位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来接替。汤克宽虽勇,却偏于猛进;刘显虽稳,却资历尚浅。唯有戚继光,既有将略,又有练兵之才。胡宗宪对戚继光说:“俞大猷在浙江数年,最大的功绩不在于斩首多少,而在于练出了一支能战的兵。如今这支兵散了,你要重新练一支。至于兵源,你不必拘泥于卫所。朝廷有令——凡有司招募壮士,不限军籍。你可自行招募。”

戚继光领命而去。

他先走遍了浙东沿海的各府县,走访了无数村镇。每到一处,他便询问当地父老:何处民风最悍?何处百姓最勇?何处曾有乡民自发抗倭、以寡敌众?

答案一次次指向同一个地方——义乌。

义乌,位于浙江中部,金衢盆地东缘,四面环山,土地贫瘠。这里的百姓多为矿工、窑工与农夫,性情刚烈,尚武好斗,民风之悍勇冠绝浙中。多年来,义乌与邻县之间因争夺矿产与水源,时常发生大规模的械斗,动辄聚众数千,持械厮杀,死伤枕藉。官府屡禁不止,视义乌为“难治之县”。

戚继光听到的传说越来越多。有人说,义乌人为了争夺一处银矿,曾与邻县矿工械斗三月,死伤数百,却越战越勇。有人说,义乌的矿工下井时身无寸缕,出井后便持刀相斗,以伤疤为荣。还有人说,义乌人习武成风,家家有刀枪,人人会几手拳脚。

这些传说让戚继光心中一动。他想起俞大猷曾说过的话:“兵之强弱,不在兵额多寡,而在兵源何出。山林强悍之民,若善加训练,可成精兵。”

戚继光决定亲自去义乌看一看。

嘉靖三十五年冬,戚继光带着几名随从,微服来到义乌。

他刚进县城,便感受到一股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气氛。街市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目光警惕。茶馆酒肆中,常有壮汉聚坐,腰間鼓囊,似乎在藏着什么兵器。就连在田里劳作的农夫,也个个肌肉虬结,面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

戚继光在县城中住了数日,暗中观察。他发现,义乌的年轻人有一种迥异于寻常百姓的气质——他们争强好胜,不服管教,却也重义气,轻生死。一旦认定了首领,便愿为其赴汤蹈火。这种气质,在别处是“刁民”,在军中却是最好的兵苗子。

恰在此时,义乌发生了一件大事。

县城南面的八宝山银矿,是义乌与邻县永康交界处的一处富矿。两县矿工为争夺开采权,早已积怨多年。这一年冬天,永康矿工聚众数千,越境强占银矿,打伤义乌矿工数十人。义乌矿工岂肯罢休?八宝山各矿的矿工首领连夜串联,约定翌日齐聚县城南门外,推举首领,歃血为盟,与永康人决一死战。

戚继光闻讯,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数千人械斗,死伤必重;喜的是,他终于亲眼看到了义乌人的勇武。

当夜,戚继光通过当地士绅的引荐,秘密约见了义乌矿工的首领们。

为首者是一个名叫王如龙的壮汉,年约三十,身形魁梧,面庞方正,双臂布满烫伤的疤痕——那是下井挖矿时被热气灼伤的痕迹。王如龙是八宝山最大的一处银矿的工头,手下矿工数百,在义乌矿工中威望极高。

戚继光见到王如龙,开门见山:“我乃浙江都司佥事戚继光,奉朝廷之命,招募义兵抗倭。久闻义乌民风悍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诸位若愿从军,戚某以诚相待,绝不亏待。”

王如龙上下打量戚继光,见他身材不算魁梧,面容清瘦,一身布衣,毫无官架子,不禁有些犹疑:“戚将军,听说你要招兵?我们义乌人只会挖矿打架,不会当兵。”

戚继光笑道:“当兵与打架,道理相通。你们敢与永康人数千人对阵,这份胆气,便是最好的兵。”

王如龙身后的一个年轻矿工插嘴道:“当兵有银子拿吗?我们下井挖矿,一天挣二十文。当兵能给多少?”

戚继光正色道:“军饷按月发放,每人每月银一两五钱,米三斗。逢战有赏,立功有升。但我有言在先——入了我的营,便要守我的规矩。违纪者,鞭笞;扰民者,斩首;临阵脱逃者,杀无赦。你们平日里打架斗殴,我不追究;但入了军营,便要令行禁止。”

矿工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一两五钱银子,比挖矿强多了。但他们自由散漫惯了,受不了约束。

王如龙沉吟片刻,问道:“戚将军,你要招多少人?”

戚继光道:“先招三千。但我不勉强,愿者报名,不愿者不追。”

王如龙又问:“招了之后,去打谁?”

戚继光目光一凛:“打倭寇。”

王如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虽在深山挖矿,却也听说了这些年倭寇在沿海的暴行——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他身旁的年轻矿工中,有几个便是从沿海逃来的,家中亲人死在倭寇刀下。王如龙咬了咬牙,回头对众矿工道:“弟兄们,倭寇在咱们浙江杀人放火,咱们在这里争矿,争来争去还是穷命一条。不如跟戚将军去打倭寇,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矿工们纷纷响应,当场便有数百人报名。

消息传开,义乌各矿的矿工蜂拥而至。短短数日,报名者便超过了三千。戚继光从中挑选了体格健壮、胆气过人的矿工,又招募了一部分义乌周边的农民,凑足了四千人。

嘉靖三十五年十二月,戚继光在义乌县城南门外的大校场上,树起了招兵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戚”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四千名义乌子弟列队而立,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布衣,手持锄头、矿镐、柴刀,甚至还有几杆打猎用的鸟铳。队伍虽然参差不齐,但每个人眼中都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戚继光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这些将要随他出生入死的义乌子弟,沉声开口: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戚家军!你们不再是矿工,不再是农夫,你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保境安民为己任。倭寇犯我海疆,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戚继光在此立誓——倭寇一日不灭,戚某一日不还乡!”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我也有规矩。第一条,不许扰民。凡取百姓一针一线者,斩!第二条,不许临阵脱逃。凡退缩者,斩!第三条,不许私斗。凡军中斗殴者,无论曲直,各打五十军棍!你们从前打架,我不管;从今往后,你们的力气,只能用来杀倭寇!”

四千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招募新兵只是第一步。戚继光深知,这些义乌矿工虽然勇猛,却缺乏纪律与配合。要将他们练成一支劲旅,非下一番苦功不可。

他在义乌城外的五里亭开辟了一处练兵场,日夜操练新军。每天天不亮,四千人便集合出操,跑步、列阵、刺杀、格斗,一直练到日落。戚继光亲自示范刀法,亲自纠正每一个士卒的动作。他规定:每个士卒每天必须完成一百次劈刺、五十次弓弩射击、三十里负重行军。完不成者,罚;偷懒者,罚;装病者,罚。

起初,矿工们叫苦不迭。他们习惯了自由散漫,哪里受得了这般严苛的操练?有人半夜翻墙逃跑,被抓回来后当众打了五十军棍,从此再无人敢逃。

戚继光又亲自教授阵法。他将四千人编为四营,每营千人,下设四队,每队二百五十人。队下设伍,每伍十人。层层节制,号令统一。他教他们列阵而战,教他们以众击寡,教他们互相掩护、协同作战。这些矿工平日里打架都是单打独斗,如今要学配合,起初极不适应。戚继光便让他们二人一组、三人一组地对练,谁不配合,便罚谁。

三个月后,这支新军的面貌焕然一新。

原本散漫不羁的矿工,变成了令行禁止的士卒。他们学会了列阵,学会了听号令,学会了在混战中保持队形。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杀倭寇,保家乡。

戚继光又将自己多年来研读兵书的心得,结合义乌新军的特点,创制了一套全新的阵法——鸳鸯阵。此阵以十一人为一队,队长持旗在最前,其后二人持长牌与藤牌,再后二人持狼筅,再后四人持长枪,最后二人持镋钯。长短兵器配合,攻守兼备,专门克制倭寇的单刀冲锋。这套阵法后来在抗倭战场上大放异彩,成为戚家军的标志性战术,但那是后话了。

嘉靖三十六年春,戚继光率四千义乌新兵离开义乌,开赴浙东抗倭前线。

出征那日,义乌县城万人空巷。父老乡亲们挤在道路两旁,送别自己的子弟。王如龙走在队伍最前面,回头望了一眼县城的城墙,高声道:“弟兄们,不杀光倭寇,咱们就不回来!”

四千人齐声应和:“不杀光倭寇,不回来!”

声震云霄。

戚继光骑在马上,回望义乌县城,心中感慨万千。俞大猷在北方大同修缮边墙,他在南方义乌练出了新军。一个被冤远戍,一个临危受命。这条抗倭之路,注定充满荆棘与坎坷。但他相信,这支从义乌矿工中走出来的新军,终将成为倭寇的噩梦。

他勒马转身,扬鞭东指:“出发!”

四千义乌子弟迈着整齐的步伐,踏上了东进之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此后再也没有回到故乡。他们的血,洒在了台州、温州、福建、广东的海岸线上;他们的名字,留在了鸳鸯阵的每一个位置上。而戚家军三个字,从此成为大明抗倭史上最响亮的番号。

义乌的山风吹过五里亭的练兵场,吹散了操练扬起的尘土。那片土地上,四千双草鞋踏出的足迹,在春雨中渐渐模糊。但从此地出发的那支军队,却将用刀枪与热血,在东南海疆书写下一段永不磨灭的传奇。

戚继光募义乌新兵,是嘉靖朝抗倭战争的转折点。从此之后,明军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卫所兵,而是主动出击的劲旅。这支新军将在未来的数年间,以台州为起点,横扫浙东,挺进福建,追剿广东,成为倭寇闻风丧胆的铁血之师。而这一切,都始于嘉靖三十五年那个冬天,一个山东将领与四千义乌矿工的相遇。1

段评

蹲蹲后续剧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