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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天和总·陕西三边

大明华章

嘉靖十九年秋,北京城西苑。

世宗皇帝朱厚熜端坐于无逸殿中,面前摊开着一幅陕西三边舆图。图上朱砂标注的边墙自黄河蜿蜒向西,经延绥、宁夏、固原、甘肃,绵延两千余里,墩台烽堠密布,然图中多处已用墨笔圈出,旁注“圮”“废”“陷”等字,触目惊心。

兵部尚书张瓒跪奏:“陕西三边总制一职,自杨一清去后,继任者多不得力。延绥、宁夏、固原三镇各自为政,甘肃孤悬河西,声援断绝。近月来,虏酋吉囊、俺答兄弟分道入寇,延绥告急,宁夏告急,甘肃亦告急。若无一得力大臣统揽全局,恐三边危矣。”

世宗面色阴沉,手指轻叩御案。杨一清是他在位以来最为倚重的边臣,自嘉靖初年杨一清总制三边,修边墙、筑墩台、整军屯、练火器,将陕西防务治理得铁桶一般。然而杨一清入阁之后,继任者或庸碌、或贪墨,三边防务日渐废弛。尤其是嘉靖十三年大同兵变之后,陕西边军亦受影响,军心浮动,逃亡日众。

“杨一清之后,谁可继任?”世宗问。

张瓒略一沉吟:“臣举一人——南京户部尚书刘天和。此人虽以文臣出身,然通晓兵事,曾在湖广、江西剿抚流民,以军功著闻。且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若委以三边总制,必能整饬边防。”

世宗微微颔首:“刘天和……朕记得此人。弘治年间他曾上疏言事,颇有见地。着即召来京师,朕要当面考察。”

旨意传出,朝中议论纷纷。

刘天和,字养和,号松石,湖广麻城人,正德三年进士。此人身材中等,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双目细长而锐利,常年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腰间系一根青布带,全然没有二品大员的奢华做派。他为官二十余年,历任南京礼部主事、湖广按察使、右佥都御史,以清廉干练闻名。在湖广任上,他曾单骑入山招抚流民,不费一兵一卒便平息了绵延数年的民变。在江西任上,他整顿税关,严惩贪墨,商民称颂。然而他最为人称道的,是那一肚子“不合时宜”的秉性——不巴结权贵,不行贿送礼,不参与党争,只认一个“理”字。

嘉靖十九年冬,刘天和奉召入京。世宗在无逸殿召见了他。

君臣对坐,世宗开门见山:“朕欲命卿总制陕西三边,卿有何方略?”

刘天和略一思索,拱手奏道:“臣闻陕西三边之患,不在虏骑之强,而在边备之废。边备之废,其因有三:一曰军屯崩坏,军户逃亡;二曰边墙墩台年久失修,形同虚设;三曰军饷拖欠,士卒饥寒。此三者不除,虽有百万之师,亦不能守。”

世宗点头:“卿言甚当。然边备废弛已久,从何入手?”

刘天和从容奏道:“臣请以一年为期,分三步走。第一步,整军屯、补军户、发欠饷,以安军心;第二步,修边墙、筑墩台、置火器,以固边防;第三步,练精兵、明赏罚、严纪律,以振军威。三步既成,然后可言御虏。”

世宗听罢,龙颜舒展:“卿所言条理分明,朕心甚慰。朕赐卿尚方剑一柄,许卿便宜行事。三边文武官员,悉听节制。若有抗命不从者,先斩后奏!”

刘天和跪拜受命,次日便轻车简从,离京西行。

嘉靖二十年春,刘天和抵达陕西固原。

固原,陕西三边总制驻地,地处六盘山下,控扼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咽喉。城池虽险,却已显破败——城墙多处崩裂,城楼上瓦片剥落,守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总制衙门更是简陋,前任总制贪污去职后,衙门内桌椅不全,卷宗散落一地,库房空空如也。

刘天和入城当日,便命人将总制衙门打扫干净,又令随行的幕僚清查历年卷宗。他亲自翻阅前任总制留下的边报、账册、军籍,越看眉头越紧。

三边军籍,原额马步军十二万,如今在册者不足七万,而实际在营者不过四万。四万人中,能战之兵不足两万。其余皆为老弱、匠役、屯田军户。军屯田原额三万余顷,如今被势豪侵占、军户私卖者过半。军饷自嘉靖十五年以来便屡屡拖欠,有的营伍已欠饷一年有余。士卒逃亡者,每月以数百计。

刘天和将账册重重合上,沉声道:“边备废弛至此,非一日之寒。若不痛加整顿,三边必失。”

次日,刘天和召集三边各镇总兵、参将、游击及文官知府、知县,在固原总制衙门议事。他开宗明义,宣示三条军令:第一,自即日起,清查军屯,凡被侵占之屯田,无论涉及何人,一概追回;第二,补发欠饷,各镇即行核算所欠数目,报总制衙门核准后发放;第三,整肃军纪,凡克扣军饷、虐待士卒之军官,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军令一出,座中哗然。

延绥总兵周尚文第一个站起来:“刘大人,清查军屯,牵涉甚广。延绥镇的屯田,多半是边将世家世代相传的养廉田。若一概追回,恐生变故。”

刘天和目光如刀:“周总兵,本官问你——边将的养廉田,是从何处而来?是朝廷所赐,还是尔等自行侵占?若是侵占,便是赃物,岂有不追之理?养廉田本是前朝积弊,正统年间已有明令废除。尔等不思改正,反视为祖业,何其荒唐!”

周尚文面色涨红,不敢再言。

宁夏总兵任杰亦起身道:“刘大人,补发欠饷,自然大快人心。可银子从何而来?户部拨给三边的年例银,去年便已用尽。总制衙门库中存银不过数千两,如何补发数万大军的欠饷?”

刘天和早有准备:“本官已上疏朝廷,请拨内帑银十万两,专补三边欠饷。在朝中拨银到达之前,各镇先将库存银两、罚没赃款、追回屯田的租银,尽数用于补发。本官已令陕西布政使司清查各府库银,凡可挪用者,先行挪用。”

任杰闻言,面露难色,却不敢反驳。

刘天和扫视众人,语气沉缓而坚定:“诸君听好——本官来陕西,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守边的。皇上赐尚方剑,许我先斩后奏。若有谁阳奉阴违、阻挠新政,莫怪本官不讲情面。但若有谁实心用事、整军有功,本官也绝不吝惜封赏。功过分明,赏罚必信,这是本官的规矩。”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多言。

散会之后,刘天和立即着手清查军屯。

他命幕僚会同陕西按察使司,组织了一支由文官、武官、书吏、丈量手组成的清查队伍,分赴三边各镇。每到一处,先调取屯田原册,再实地丈量,凡与原册不符者,追根溯源。被侵占的屯田,一律收归军屯,分给无地军户耕种。侵占者若是普通军官,罚俸降级;若是势豪大户,则追缴历年租银,处以罚金;若是边将世家,则奏请朝廷夺其世袭。

清查进行了整整半年,其间阻力重重。延绥镇一位参将拒不交出侵占的屯田,甚至煽动部下士卒闹事。刘天和闻报,亲赴延绥,将那名参将当众拿下,斩首示众。自此之后,再无敢抗拒者。

半年之内,三边共清查出被侵占屯田八千余顷,追缴租银三万余两,全部用于补发欠饷。军户们领到了久违的粮饷,又分到了田地,逃亡者渐渐回归。到了嘉靖二十年秋,三边在营士卒回升至六万余人,军心大为安定。

然而,刘天和深知,安定军心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应对蒙古骑兵的侵扰。

嘉靖二十年秋,吉囊率骑三万,自河套南下,进攻延绥。刘天和接到急报,当即从固原赶赴延绥,坐镇榆林指挥。

他登榆林城头,遥望北方,只见烽火连天,烟尘蔽日。延绥总兵周尚文率军迎战,在城北三十里处与吉囊骑兵遭遇。明军以火器迎击,佛郎机炮轰鸣,蒙古骑兵死伤数百,却并不退却,反而分兵绕袭明军侧翼。

刘天和在城头看得真切,当即下令:“调宁夏、固原两镇骑兵,出长城迂回敌后,断其归路。延绥守军坚守不出,待敌疲敝,再行出击。”

周尚文依令而行。吉囊骑兵攻了半日,未能破城,又见后方烟尘大起,知是明军援兵已至,遂引兵退去。明军追击数十里,斩获数百级,夺回被掳人口牲畜甚众。

此战之后,刘天和上疏报捷,世宗大悦,加封刘天和为太子太保,赐麒麟服。

然而刘天和并未松懈。他深知吉囊此番退去,明年必然复来。要彻底扭转被动局面,必须将边墙修好、墩台筑固。

嘉靖二十一年春,刘天和上疏朝廷,请拨银二十万两,大规模修缮三边边墙。世宗准奏。刘天和亲自督工,自延绥定边营至宁夏花马池,再至固原下马关,分段修筑。他命工匠以青砖包砌墙身,墙顶加厚,外设垛口,内设女墙。每隔二里筑一座墩台,台高四丈,分三层,上层燃烽,中层住兵,下层储粮储械。墩台之间以壕沟相连,沟深一丈,宽八尺。

工程历时一年有余,至嘉靖二十二年夏竣工。共修缮边墙六百余里,新建墩台三百余座,修补旧墩五百余座。三边防线焕然一新,自延绥至宁夏,自固原至甘肃,墩台相望,烽火相传,蒙古骑兵再难如往日般长驱直入。

与此同时,刘天和大力推广佛郎机炮与火绳枪。

他在固原设立军器局,从京营请来工匠,仿制佛郎机炮与火绳枪。又令各镇挑选精壮士卒,编为火器营,专门练习火炮与火枪的操用。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各设火器营三千人,配佛郎机炮二百门、火绳枪一千支。刘天和还参考汪鋐所著《佛郎机炮操典》,结合三边实战,编写了一部《三边火器要略》,下发各营习练。

嘉靖二十二年秋,吉囊之子狼台吉率骑两万,再度进犯延绥。这一次,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明军依托新修的边墙与墩台,以佛郎机炮远距离轰击,以火绳枪中距离射杀,以骑兵近距离冲击。三道火力层层阻击,蒙古骑兵死伤惨重。狼台吉不甘失败,率精锐猛攻一处墩台。墩台上的明军炮手连发数炮,将冲锋的骑兵成片扫倒。狼台吉本人亦被弹片所伤,被迫退兵。

此战之后,延绥边境安稳了整整一年。

刘天和在三边总制任上,前后不过三年,却做出了杨一清之后最为显著的政绩。他清查军屯,补发欠饷,修缮边墙,推广火器,将濒临崩溃的陕西防务重新整顿起来。延绥、宁夏、固原三镇,在他手中重新成为大明西北的坚固屏障。

然而,刘天和的成功,也触动了朝中权贵的利益。

严嵩当政,卖官鬻爵,边镇将帅多出其门。刘天和却从不向严府送礼,更不参与任何党争。他在三边的奏疏,只言军务,不攀附,不谄媚。严嵩对此极为不满,暗中指使党羽弹劾刘天和“专权自恣”“滥用国帑”“边功虚报”。

嘉靖二十三年,刘天和积劳成疾,上疏请辞。世宗挽留再三,最终准其回京养病,加太子太傅,赐驰驿归乡。刘天和离任之日,固原百姓夹道相送,延绥将士设帐饯行,哭声不绝于道。

刘天和回京后,陕西三边总制之职由他人继任。继任者多为严嵩党羽,贪墨成性,将刘天和三年心血毁于一旦。军屯再度被侵占,欠饷再度积欠,边墙无人修缮,火器无人操练。到了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时,陕西三边已无力驰援京师。

而刘天和本人,回乡后不到一年便病逝于麻城故里。临终前,他对家人说:“吾为三边,已尽吾心。惟愿后来者,勿毁吾政。”

然后来者终究毁了。他修的边墙,在嘉靖末年大多倾圮;他设的墩台,在隆庆初年多已废弃;他练的火器营,在万历年间已名存实亡。只有那些被他归还屯田的军户后代,还记得“刘大人”的名字。他们在固原、在榆林、在花马池,在六盘山下,在黄河岸边,一代代口耳相传,说着那个瘦削文臣单骑走三边的故事。

刘天和总制陕西三边,是嘉靖朝中期北疆防务最后一次振作。此后,严嵩专权,边政日坏,武备日弛,直至庚戌之变,京师被围,天下震动。那时,人们才想起刘天和、杨一清这些名字,想起他们曾经的努力,想起他们未竟的事业。

六盘山的松柏依旧苍翠,黄河的涛声依旧澎湃。固原城外的演武场上,当年刘天和亲手植下的那排柳树,已长成合抱之木。春风吹过,柳絮纷飞,如同无数无声的叹息,飘向那座他曾经守护过的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