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六年冬,北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气之中。
正阳门外,一队车马缓缓驶入。为首者骑一匹枣红骏马,身披貂皮大氅,面色白净,颧骨高耸,双目细长而灵动,年约三十上下。此人正是仇鸾,陕西宁夏人,世袭咸宁侯仇钺之孙。仇钺在正德年间平定安化王之乱有功,封咸宁侯,死后由其子仇恩袭爵。仇恩早逝,仇鸾便以长孙承袭了咸宁侯的爵位。
仇鸾虽出身将门,却与乃祖截然不同。仇钺以忠勇闻名,而仇鸾自幼便好逸恶劳,不喜刀枪,专攻钻营之术。他在陕西老家时,便以结交地方官员、包揽词讼、侵夺民田为业,名声颇为不堪。然而此人生得一副好皮囊,言语便给,善于察言观色,逢迎谄媚,令人如沐春风。凡与他打过交道的人,少有不喜欢他的。
此番进京,仇鸾带了整整十车礼物。有陕西的羊羔美酒、宁夏的枸杞苁蓉、河西走廊的玉石玛瑙,还有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珊瑚树、玻璃盏、番国香料。这些礼物价值数千两白银,而仇鸾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谋取一桩更大的买卖——大同总兵。
大同总兵,九边重镇之首,节制宣府、山西、河南三省兵马,手握数万雄兵,军费岁入数十万两。在仇鸾眼中,这哪里是戍边之职,分明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银山。自从大同兵变后,总兵李瑾被杀,继任者张达不过是个庸碌之辈,仇鸾便盯上了这个位置。他深知,要得此职,非走当朝权贵的门路不可。
而京城之中,最炙手可热的权贵,莫过于内阁首辅严嵩。
严嵩,江西分宜人,弘治十八年进士,嘉靖十五年入阁,嘉靖二十一年升任首辅。此人身材高大,面容清瘦,须发花白,举止儒雅,言谈间引经据典,颇有宰相气度。然而其内心之贪鄙、手段之阴狠,朝中无人不知。他与儿子严世蕃狼狈为奸,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明码标价。大小官员欲得升迁,必先献上厚礼;边将欲得美差,更需以重金开路。
仇鸾抵达京城次日,便命家人携了礼单,前往严府递帖求见。
严府位于宣武门外,府邸连绵数进,亭台楼阁,金碧辉煌。门前石狮高踞,铁甲卫兵肃立,比之亲王府邸亦不遑多让。仇鸾的家人将礼单呈上,门房看了一眼,见上面赫然写着“黄金二百两、白银一千两、西域珊瑚树两株、玻璃盏十对、香料五十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地入内通报。
片刻之后,仇鸾被引入严府花厅。
花厅之中,严世蕃正斜倚在太师椅上品茶。严世蕃乃严嵩之子,官至工部侍郎,人称“小阁老”。此人身材短小,肥头大耳,右眼微眯,左眼却精光四射,据说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他比其父更为露骨,卖官鬻爵之事多由其一手操办,银子到了他的手里,官职便有了着落。
“咸宁侯远道而来,辛苦了。”严世蕃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仇鸾,“不知此番进京,有何贵干?”
仇鸾躬身施礼,满面堆笑:“下官久仰小阁老盛名,特来拜见。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小阁老笑纳。”
严世蕃瞥了一眼礼单,嘴角笑意更深:“咸宁侯太客气了。你我都是世袭勋贵,何必如此见外。”他话锋一转,“听说大同总兵张达近日上疏请辞,不知咸宁侯可有耳闻?”
仇鸾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在陕西也略有耳闻。张总兵年事已高,边关苦寒,请辞也是常情。”
严世蕃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大同乃九边之首,总兵之位非同小可。家父近日也在为此事思虑,须得一位老成持重、熟谙兵事的勋臣前去坐镇才是。”
仇鸾听到“勋臣”二字,心领神会。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小阁老,下官不才,愿为朝廷效力。若蒙提携,得任大同,下官定当厚报。”
严世蕃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咸宁侯打算如何‘厚报’?”
仇鸾略一沉吟,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黄金,外加每年大同军费一成的‘节敬’。”
严世蕃摇了摇头,笑意不减:“咸宁侯,大同总兵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宣府总兵郤永、延绥总兵周尚文,都在谋这个缺。郤永那边,已经托了礼部李大人向家父说项;周尚文更是托了宫里的人。咸宁侯觉得,三千两黄金,够吗?”
仇鸾额上沁出细汗,咬了咬牙:“五千两。另加宁夏老家的庄子一座,良田千亩。”
严世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咸宁侯果然爽快。不过,此事还需家父点头。这样吧,三日后家父在府中设宴,届时咸宁侯可当面陈情。记住,家父最喜听边关将略之事,咸宁侯若能在席间说些大同防务的见解,比送什么都管用。”
仇鸾连声称谢,告辞而去。
三日后,严府大宴。
这一日,严府门前车马冠盖如云,来的多是京中三品以上大员,以及几位外省来京述职的督抚。仇鸾混迹其中,虽爵位不低,却并无实职,显得颇为突兀。但他毫不在意,端着酒杯在席间穿梭,逢人便笑,见人便揖,左右逢源。
酒过三巡,严嵩缓步出堂,在首席落座。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行礼,严嵩颔首示意,目光扫过众人,在仇鸾身上略微停留。
“这位是咸宁侯吧?”严嵩端起酒杯,语气和蔼,“老夫久闻咸宁侯乃名将之后,不知近来在何处任职?”
仇鸾忙离席躬身:“回阁老,下官承袭祖爵后,一直在家闲居,未得朝廷差遣。下官虽不才,然祖上世代为将,耳濡目染,于边关军务亦略知一二。若蒙阁老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严嵩点了点头,问道:“大同近日军情如何,咸宁侯可知?”
仇鸾早有准备,当即侃侃而谈:“大同为九边之首,北控河套,南屏雁门,东拱宣府,西卫延绥,实为京师西北门户。近年来虏酋俺答日渐猖獗,大同首当其冲。下官以为,大同防务当以三事为急:一曰修边墙,二曰练火器,三曰抚军心。边墙不修,则虏骑长驱直入;火器不练,则难以制敌骑之冲;军心不抚,则士卒易生变乱。前者李瑾之乱,正是军心不稳所致。”
严嵩听罢,微微颔首,却未置可否。他转头看向严世蕃,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宴席散后,仇鸾被单独引入严府内书房。
严嵩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方端砚,缓缓道:“咸宁侯方才所言,倒也有些见地。不过老夫有一事相问——若你去了大同,这‘抚军心’三字,如何落实?”
仇鸾深知这是最后的考验,当下毫不迟疑:“下官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军屯,将被侵占的屯田还给军户;第二件事是补发欠饷,安定军心;第三件事是严惩贪将,以儆效尤。”
严嵩嘴角微动:“清查军屯,得罪的是势豪大户;补发欠饷,需要的是真金白银;严惩贪将,触犯的是边镇将门。咸宁侯就不怕重蹈李瑾的覆辙?”
仇鸾正色道:“下官既蒙阁老提携,自当以死报效。况且,下官以为,只要朝廷支持,大势在我,何惧之有?若阁老肯为下官撑腰,下官定当为朝廷守住北门。”
严嵩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搁下端砚,淡淡道:“咸宁侯忠心可嘉。老夫明日便向陛下举荐。”
仇鸾闻言,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多谢阁老提携!下官此生此世,永不忘阁老恩德!”
严嵩摆了摆手:“起来吧。记住,大同总兵这个位置,坐得稳不稳,不在边墙,不在火器,在朝中有人。你懂我的意思。”
仇鸾连连点头,心中却暗忖:我自然懂——所谓“朝中有人”,便是银子要送到位。
果然,数日之后,兵部便收到了内阁的票拟:着咸宁侯仇鸾充总兵官,镇守大同。旨意一下,朝中颇有议论。有人翻出仇鸾在陕西的劣迹,上疏弹劾,称其“贪暴不法,不堪边寄”。然而奏疏递入内阁,便被严嵩留中不发。弹劾者反被以“妄言边事”为由,罚俸三月。
嘉靖十七年春,仇鸾正式就任大同总兵。
他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并非如当初所言那般清查军屯、补发欠饷,而是先将总兵府上上下下的亲信全部撤换,安插自己的家人与从陕西带来的旧部。这些人仗着仇鸾的势,在大同城中横行霸道,强占商铺,勒索百姓,比之前的李瑾亲信更为不堪。
至于军屯,仇鸾确实“清查”了——他清查出大量被侵占的屯田,却并未归还军户,而是将其转赐给自己的族人。欠饷确实“补发”了——但只补发了他的嫡系部队,其余各营依然分文未得。贪将确实“严惩”了——但惩办的尽是那些不肯向他行贿的军官,行贿者反而得到升迁。
大同士卒们看在眼里,恨在心上。但李瑾之死的教训犹在,无人敢轻举妄动。仇鸾便在大同稳稳地坐了下来,一边虚报军功向朝廷邀赏,一边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他与严嵩父子书信往来不绝,每封信中必附礼单。严府中的人都说:“咸宁侯的礼,比别家都厚。”
嘉靖十九年,俺答率骑入寇大同。仇鸾率军迎战,却在阵前率先怯阵,未及接战便退兵三十里。事后他上疏朝廷,谎称“血战却敌”,严嵩在朝中代为遮掩,世宗竟信以为真,加封仇鸾为太保,赐蟒袍。
大同士卒私下议论:“这样的总兵,比李瑾还不如。李瑾好歹还敢出城,仇鸾连城都不敢出。”
然而仇鸾深知,光靠严嵩父子的庇护还不够,他必须有自己的军中人脉。于是他又通过各种手段,拉拢了一批边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便是后来在抗倭战争中崭露头角的——但那是后话了。
嘉靖二十一年,俺答再度大举入寇山西,大同首当其冲。仇鸾故技重施,率军避战,任由俺答蹂躏大同周边州县。百姓死伤无数,田园化为焦土。事后仇鸾却上疏报捷,称“斩获甚众”,严嵩在朝中一手遮天,无人敢揭穿其谎言。
大同百姓提起仇鸾,无不咬牙切齿。有人编了民谣:“咸宁侯,坐大同,虏来不敢战,虏去报大功。军饷入了私囊里,百姓骨肉喂狼虫。”
这民谣传到仇鸾耳中,他只是冷笑一声,命人将传谣者抓来杖责。然而民谣早已传遍大同,甚至传到了宣府、延绥、蓟镇。九边将士们私下议论:“朝廷派这样的总兵来守边,是将边关当儿戏,将咱们的命当草芥。”
仇鸾在大同镇守数年,边备日益废弛,士卒日益离心。他唯一在意的,只是每年向严府送去的银两够不够厚,自己的官位稳不稳。至于大同的边墙是否坚固,火器是否可用,士卒是否饥寒,他一概不管。
直到嘉靖二十九年,俺答率十万铁骑突破古北口,直逼北京城下。仇鸾被任命为“平虏大将军”,统领各路入卫兵马。他率军抵达通州后,故伎重演,避战自保,任由俺答在京畿焚掠。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竟杀良冒功,以百姓首级充作鞑虏首级,向朝廷报捷。
那时,大同士卒们才真正明白——当年李瑾之死,换来的不是更好的总兵,而是一个更无耻的仇鸾。而仇鸾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只因他深谙一条道理:在嘉靖朝的官场,忠勇不如谄媚,战功不如贿赂。三千两黄金,数箱珍宝,几封书信,便换来了一方将印。这条晋升之路,比浴血疆场容易得多,也肮脏得多。
仇鸾进京贿得大将的故事,在嘉靖朝并非孤例。那个时代,严嵩父子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明码标价。督抚、总兵、参将、游击,每一级官职都有价码。边将们花重金买来官职,到任后自然要加倍搜刮,以图回本。如此循环往复,九边军备岂能不废?士卒岂能不困?
北虏南倭之患,非独敌强,更在自腐。仇鸾之流,便是这腐朽体制的产物,也是它最可耻的象征。当他在通州城外杀良冒功之时,距离他在严府花厅中向严世蕃伸出三根手指的那个冬夜,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十二年,足够一个王朝从平庸滑向深渊。而仇鸾,只是这滑落过程中,最卑劣的一枚棋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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