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六年十月初一,北京,奉天殿。
北京保卫战后的第七天,早朝的钟声在晨光中敲响。百官入殿时,衣袍上还带着深秋的寒气,靴底踩着砖地上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九门外的硝烟已经散尽,城墙上新修补的砖缝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晨光中泛着略深的颜色。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明亮的光泽,像一道正在缓慢展开的卷轴边缘,正在等待第一行字落定。
朱祁钰坐在御座上,等百官行过礼后,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停在武将队列前列的几个位置上:“此次京师保卫战,诸将用命,城防固守。朕与太后商议,论功行赏,以励将士。”
他话音刚落,司礼太监展开一卷诏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兵部尚书于谦,受命于危难之际,统筹全局,调度有方,使京师得保,宗庙无恙,功在社稷。着加太子少保衔,仍领兵部事。”
于谦出列,跪地谢恩。他的动作不快,神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接一件已经知道会来、但并不会改变明日日程的事。他叩首道:“臣谢陛下隆恩。臣不敢居功。城防之固,赖诸将用命,将士效死,百姓同心。臣不过居中联络而已。”他说完退回队列中。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为这道加封的诏书留出一段默读的时间。
接着是武将的名单。石亨列在首位,因德胜门诱敌和西直门援击之功,加封太子太保,赐金帛。石彪因紫荆关追击之功,升都指挥佥事。孙镗因西直门力战,加封都督同知。陶瑾、刘聚、陈豫等人也各有升赏。那些在城头坚守了数日的守卒和将校,按功绩和任职情况分别获得了相应的擢升或赐银。彰义门那个姓马的百户,也出现在名单上,他的记录里没有战功,只写了四个字:“率民助战。”他的赏格是一条新官带,与他名字边上用细字备注的“原职油坊伙计”并列在册页末行。
散朝后,于谦走出奉天殿。午门外的风迎面吹来,吹动他朝服的下摆。石亨跟在他后面走出殿门,步伐不快,在他身侧停了一下,抱了抱拳:“于大人,我石亨打仗多年,从未服过文官。这一回,我服你。”他的语气没有多余的修饰,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
于谦看了看他:“仗还没打完。也先虽然退了,但还在草原上。你那些骑兵,不要急着遣散。”石亨说:“我知道。兵不撤,粮先不动。等你消息。”他点了点头,朝阶下走去。石亨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看着那道沿着宫墙走远的背影。
当天下午,于谦在兵部值房中收到了各门送来的修补清单。他坐在案前,翻开最上面那份,在纸边用笔圈了一处需要追加木料的位置,然后把册页合上,搁在案角已经批完的那一摞文书上。窗外的光线正在变弱,秋天正在缓慢地向深处走去。他把笔搁回砚台边缘,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晚风从窗缝间灌入,吹动案头那张尚未干透的纸页边缘,纸页卷起又落下,像一道正在反复确认的折痕。他伸手将纸页压平,轻轻合上窗扇,转身走回案前,在渐暗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