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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无奈·立郕为帝

大明华章

正统六年八月十八,北京,坤宁宫。

孙太后已经在殿中坐了两个时辰。窗外的天色从清亮变成灰白,又从灰白转为午后的明黄。她面前案上摆着几份奏章,都是内阁和六部连日来递入宫中的,内容大同小异——皇帝被俘,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后早定大计。她已经看过三遍了,没有批,也没有退回。纸页在反复摩挲间折出了细痕。

她身后站着几个宫女,垂手静立,呼吸声都压得很低。殿外有风穿过回廊,吹动廊下的帘子,发出一阵断续的声响。

“太后,”女官轻声走近,“于谦、杨溥、王直三位大人在殿外候见。已等了半个时辰。”

孙太后微微动了一下身子,目光从那些奏章上移开:“让他们进来吧。”

三人入殿时,衣袍上还带着午后的热气。孙太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行大礼。她在榻沿坐下,目光在三人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客套,直接开口:“皇帝的事,你们都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哀家也明白。但这件事关系重大,哀家想听听你们的说法。”

于谦没有说话。杨溥先开了口:“太后,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固守京城。立新君是稳定人心最直接的办法。国无长君,则内外皆有可乘之机。瓦剌人若知我朝群龙无首,必会加速南下。臣请太后早做决断。”

王直接着说:“立新君的同时,可遥尊英宗为太上皇。如此,既不失君臣之谊,也不留法理空缺。”

孙太后安静地听完了他们的话,沉默片刻才开口:“郕王……他知道了吗?”

杨溥说:“臣已向郕王禀明利害。郕王说,一切听太后定夺。”

孙太后没有再问。她坐了一会儿,望着殿门外那道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地砖,那道砖缝里的青苔已经干枯卷曲,边缘泛着浅褐色。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站了一会儿。风迎面吹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衣袖边缘的暗纹。她没有回头,只是说:“哀家知道了。明日早朝,哀家会亲自下旨。”

八月十九,奉天殿。

早朝的钟声比往常更早敲响。百官入殿时,殿中已经点上了灯,烛火在晨光未透的殿内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朱祁钰站在御阶侧旁,位置比前几日更靠前。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没有戴冠,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孙太后从帘后走出来时,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她没有坐,只是站在帘前,面对群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殿中足够清晰:“皇帝被俘,社稷危殆。哀家思之再三,决意立郕王祁钰为帝,以安天下。中外文武百官,一体奉行。”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群臣依次跪下。朱祁钰也在她侧后方跪了下来。行礼时,他没有抬头。礼毕后,孙太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帘后。她的脚步声在殿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帘幕之后的阴影里。朱祁钰站起来,在御座前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上去。他坐下去时,动作比前几日更稳了一些。

午门外的鼓声在巳时敲响,传遍九门。新皇帝登基的消息随着鼓声扩散开来,城中的店铺陆续有人走到门口张望,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听着那阵鼓声从远处传来又消散,像一道缓缓落下的帷幕,将一阵漫长的余响收拢于木槌停下的瞬间。

同一天下午,内阁拟定了第一道以新帝名义发布的诏书:改明年为景泰元年,大赦天下,免除今年受灾地区的赋税。诏书的措辞四平八稳,没有提及土木之变,也没有提及那位被俘的皇帝。

朱祁钰坐在文华殿中批阅这道诏书时,提笔在末端画了一个圈。他搁下笔,望着那个圈慢慢干透,墨迹从边缘向中心收敛,笔锋搁在砚台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余墨。他从窗沿收回视线,继续翻阅案上那些堆叠的奏章,纸页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