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六年八月十四,北京,兵部值房。
于谦站在庭院中的那棵老榆树下,看着一队新募的士兵列队走过。他们穿着刚领到的号衣,衣料还带着仓库存放许久的灰尘气味,有的袖子长了半截,有的肩缝线歪了。负责发衣的老军需官一边核对名册一边报数,声音干涩而迟缓,像是被多年文书工作磨去了棱角。于谦没有打断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穿过院子的人,直到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月洞门拐角处。
三天前,兵部在九门张贴了募兵告示。告示写得很简略,没有铺陈大义,只列了几条:凡十八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者,不论籍贯,皆可应募。食宿由官中供给,每月发饷银六钱。若有斩获,另有赏格。告示贴出后的头一天,来应募的人不多,只有不到两百。到了第二天人数翻了一倍。第三天,各门告示前都排起了队。有的是城中闲散的匠人,有的是从通州、良乡等地逃进城来的农户,也有几个退了伍的老兵,拿着磨钝的腰刀站在队伍里,等着重新登记姓名。
于谦没有站在城门边看着那些人,他只是在每天傍晚时翻看兵部汇总的募兵名册,核对人数和籍贯。三天下来,名册上已经累积了两千多个名字。他把名册合上时,指腹轻轻压了一下封皮边缘:“够了吗?还不够。至少要再招募三千人,才能补足城防一线的缺口。”
八月十五,中秋。北京城的天色比往年更灰,云层低垂,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雨来。城中百姓没有像往年那样祭月赏灯,也没有人鸣放爆竹。几家店铺门口挂着的旧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在午后稀薄的光线下显得暗淡而无力。兵部大院里,新募的士兵正在整理兵器,有人用磨刀石打磨枪尖边缘,有人用旧布条缠紧松动的刀柄。火药司的值房里,几个老匠人正在翻晒库存的火药,摊开的黑粉末在麻布上铺成薄薄的一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
午后,于谦来到德胜门附近的一处校场。校场上大约聚集了七八百名新兵,正在百户的带领下进行基础的队列训练。口令穿过风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来回滚动,像一枚石子在水面打出的一串短促的涟漪。他在场边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些人的动作——有些人步伐生疏,有些人握枪的姿势不对,还有些人在转方向时慢了半拍。他没有出声纠正,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个年轻的新兵在转身时多迈了一步,撞到旁边人的肩膀。百户喊了一声,那人重新站稳,调整了握枪的位置。于谦看到他的动作比刚才更稳了一些。风从校场北面吹来,卷起地面上的细沙,打在盔甲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傍晚时分,于谦回到兵部,在值房中写了一封信,是写给宣府总兵杨洪的。信写得很短,没有寒暄,只列了几项——城中已募得新兵两千余人,火铳正在赶修,粮草尚可支撑半月。落款处他顿了顿笔,没有写多余的话。封好信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没有点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渐渐收窄,直到轮廓线也隐入夜色,只剩檐角那道模糊的剪影还贴在逐渐暗下去的天幕上。
八月十六,第一批新兵被分配到各城门驻防。他们穿着新发的号衣,手中握着刚刚配发的兵器,在守城老卒的带领下走上城楼,沿城墙的间隔站定,与城墙融为一体,砖石垒成的城墙上多出了许多深浅不一的影子,像是一幅刚被添上新墨的画卷,正在缓慢地展开它未被书写过的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