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十,凌晨。
蓝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管家,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老爷,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把府邸围了!”
蓝玉身子一震,酒意全消。他快步走到前厅,推开大门——门外火光通明,数百名锦衣卫手持火把,将凉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蒋瓛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蒋指挥,”蓝玉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蒋瓛抱拳:“凉国公,奉旨拿人。请跟下官走一趟。”
蓝玉脸色铁青:“拿人?拿我?凭什么?”
蒋瓛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凉国公蓝玉,心怀异志,图谋不轨,勾结党羽,密谋造反。着即拿问,押赴锦衣卫审讯。钦此。”
蓝玉呆住了。他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那卷黄绫,望着那些锦衣卫,望着蒋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谋反?”他喃喃道,“我蓝玉会谋反?”
没有人回答他。
蒋瓛挥挥手,锦衣卫一拥而上,将蓝玉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蓝玉没有反抗。他只是仰起头,望着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向他压下来。
他被押走了。
凉国公府的大门轰然关闭。府中传来哭喊声——他的妻妾、子女、仆役,全部被锦衣卫控制,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命运。
同日凌晨,锦衣卫分头出动,抓捕蓝玉的亲信党羽。
吏部尚书詹徽,被抓时正在批阅公文。他抬起头,看见冲进来的锦衣卫,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溅出一片墨迹。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锦衣卫上前,将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御史大夫陈宁,被抓时正在家中用早膳。他看见冲进来的锦衣卫,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老夫……老夫是朝廷命官……”
锦衣卫千户冷笑一声:“朝廷命官?谋反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自己是朝廷命官?”
陈宁被押走时,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家。那座住了二十年的宅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陌生。
同日,曹震、张翼、陈桓、朱寿等十余名将领,全部被捕。他们的府邸,全部被查抄。他们的家人,全部被控制。
整个金陵城,陷入一片恐慌。
二月初十,午时。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大牢里,蓝玉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中。他坐在潮湿的地上,望着铁窗外的微光,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牢门忽然打开,蒋瓛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抬着一张桌子,摆上笔墨纸砚。
“凉国公,”蒋瓛道,“请吧。”
蓝玉抬起头,看着他:“请什么?”
“请写供状。”蒋瓛指着桌上的纸笔,“你谋反的事,都写下来。写清楚了,或许能少受些罪。”
蓝玉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蒋瓛,我谋反?我蓝玉要是想谋反,当年捕鱼儿海一战,我带着十五万大军,直接杀回金陵,谁能挡我?”
蒋瓛面无表情:“那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蓝玉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没有谋反。你们想让我认,就拿出证据来。”
蒋瓛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那是供词——詹徽的供词、陈宁的供词、曹震的供词……每一份供词上,都按着鲜红的手印。
“凉国公,”蒋瓛道,“你的这些同党,都已经招了。你还要抵赖吗?”
蓝玉一张一张看过去。每看一张,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看到最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们……他们怎么会……”
蒋瓛冷冷道:“怎么会招?凉国公,锦衣卫的刑具,不是摆设。”
蓝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怒火:“你们屈打成招!”
蒋瓛摇摇头:“凉国公,是不是屈打成招,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些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哪一件不是谋反的征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在宴会上说,‘天下兵马,唯我蓝玉能统’。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蓝玉愣住了。
蒋瓛继续道:“你在军中提拔亲信,收买人心,这不是谋反,是什么?你夜过喜峰口,毁关而入,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蓝玉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蒋瓛站起身,走到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凉国公,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就写下来。别让兄弟们为难。”
牢门轰然关闭。
蓝玉独自坐在黑暗中,望着那叠供词,望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望着那些鲜红的手印。
詹徽、陈宁、曹震、张翼……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都招了。不管是不是屈打成招,他们都已经招了。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捕鱼儿海,站在金帐前,捧着传国玉玺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永远风光下去。
如今他才知道,那风光,是用命换来的。
二月十二,朱元璋在奉天殿召见群臣。
他的面前,摆着蓝玉的供状。供状上,蓝玉亲笔写着:“臣蓝玉,心怀异志,图谋不轨,罪该万死。”
朱元璋看完了供状,抬起头,望着群臣。群臣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蓝玉谋反,”朱元璋缓缓道,“罪证确凿。着即处死,夷三族。”
群臣叩首,山呼万岁。
只有徐达跪在最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二月十五,蓝玉被押赴刑场。
这一天的金陵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争相观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凉国公,如何走向生命的终点。
蓝玉坐在囚车里,披头散发,身穿囚服。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路过鸡鸣寺时,他忽然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座寺庙的飞檐。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闪闪。他想起当年在寺里许过愿——愿天下太平,愿百姓安乐。
如今天下太平了,百姓安乐了,他却要死了。
刑场设在城西的菜市口。
刽子手站在台上,手中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蓝玉被押上台,跪在地上。
监斩官宣读圣旨:“蓝玉谋反,罪大恶极,着即凌迟处死,夷三族。”
蓝玉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在飘。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凌迟……夷三族……”
监斩官挥挥手,刽子手走上前。
蓝玉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是他的家乡;那里,有他的祖先;那里,他再也回不去了。
刀光闪过。
血溅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