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八,奉天殿。
朱元璋在殿中大宴群臣,为北征归来的将士接风。此次北征,由蓝玉挂帅,率十五万大军出塞,追击北元残部,大获全胜,斩首万余,俘获牛羊无数。
这本该是一场欢庆的盛宴。但殿中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蓝玉坐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面前摆满了酒菜。他穿着崭新的国公朝服,腰间系着御赐的金带,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群臣。他的目光在蓝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举起酒杯:
“诸位爱卿,此次北征大捷,蓝玉将军劳苦功高。来,共饮此杯!”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有将领开始谈论北征的战事,说到精彩处,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蓝玉也渐渐放开了。他端起酒杯,走到殿中,向朱元璋敬酒:
“陛下,臣敬您一杯。此次北征,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只是尽本分。”
朱元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道:“蓝玉,你太谦虚了。捕鱼儿海一战,你名震天下;此次北征,你又立大功。朕有你在,北疆无忧矣。”
蓝玉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回到座位,又连饮几杯,渐渐有了醉意。
这时,一个年轻的将领站起来,向蓝玉敬酒:“大将军,末将敬您!当年捕鱼儿海一战,末将跟着您冲锋陷阵,至今难忘!”
蓝玉看着他,忽然笑道:“你叫什么?”
“末将张翼。”
“张翼……”蓝玉想了想,点点头,“我记得你。当年你跟着我,冲在最前面,杀了不少鞑子。”
张翼激动得脸都红了:“大将军还记得末将!”
蓝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记得。我蓝玉带过的兵,都记得。”
他又饮了一杯,忽然高声对众人道:“诸位,你们说,我蓝玉这辈子,打得最好的一仗是哪一仗?”
众人纷纷道:“当然是捕鱼儿海!”
蓝玉摇摇头,笑道:“不对。最好的仗,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时候。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就靠着一股子狠劲,硬是把天下打下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天下平定了,有些人就忘了本。忘了当年是怎么跟着陛下拼命的,忘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忽然变了。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有人交换眼色,神色复杂;还有人悄悄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朱元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喝着酒。
蓝玉却没有察觉,继续道:“我蓝玉这辈子,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明的江山。有人说我骄纵,说我跋扈,说我……”
“蓝玉。”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蓝玉一怔,循声望去。是徐达。
徐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喝多了。回去歇着吧。”
蓝玉看着他,忽然笑了:“徐大将军,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实话。”
徐达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蓝玉,够了。”
蓝玉还想说什么,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过头,正对上朱元璋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冷的,像冬天的湖水,深不见底。
蓝玉心中一凛,酒醒了一半。他低下头,默默回到座位。
宴席散了。
蓝玉走出奉天殿时,夜风一吹,酒意全消。他站在殿外,望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打了个寒颤。
“大将军,”曹震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您今晚……说得太多了。”
蓝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说?”
蓝玉望着北方,那是他打过仗的地方,是他立过功的地方。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因为我想让他们知道,我蓝玉,不是好欺负的。”
曹震看着他,欲言又止。
蓝玉转身,向宫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月光下,奉天殿的琉璃瓦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只巨兽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当夜,锦衣卫的密报再次呈到御前。
蒋瓛跪在地上,将蓝玉在宴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挥挥手,让蒋瓛退下。
他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对着烛火,久久不语。
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蓝玉说的那些话——“我蓝玉这辈子,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明的江山。”、“我蓝玉不是好欺负的。”
他想起当年在濠州起兵时,那些和他一起拼命的兄弟。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还在,但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们了。
他想起太子朱标,想起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想起他死前望着自己的眼神。
他想起皇太孙朱允炆,那个才十五岁的孩子,柔弱温顺,能压得住这些如狼似虎的武将吗?
他想起徐达的请辞,想起冯胜的归乡,想起傅友德的请田。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可蓝玉不知道。
蓝玉还觉得自己是当年那个冲锋陷阵的将军,还觉得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想说就说,想做就做。
他不知道,天下已经变了。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已经很深了,皇宫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和更夫若有若无的吆喝声。
他望着那片黑暗,喃喃道:
“蓝玉,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