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曲靖城中的硝烟刚刚散尽,沐英便接到了傅友德的军令:“大理段世据险不降,命你率部西进,克期平定。”
沐英看着军令,沉默片刻,问传令兵:“大将军那边如何?”
“回将军,大将军已分兵镇守昆明、楚雄诸城,招抚各部。段世退守大理,据苍山之险,扼洱海之利,扬言‘明军有来无回’。”
沐英点点头,望向西边。那里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传说中的大理国就在那片云雾之后。
正月十八,沐英率三万精兵自曲靖出发,西进大理。
这一路,比他想像的更难。滇西的山,不是北方的山——那里山势陡峭,林木茂密,瘴气弥漫。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便有士卒病倒。更麻烦的是,沿途的蛮部虽已归顺,但态度暧昧,提供的粮草时有时无。
“将军,”向导是个当地的汉人老者,指着前方云雾中的山影,“前面就是吕合关。过了吕合,再走两百里的山路,才能到龙尾关。龙尾关是大理的门户,过了龙尾关,才到大理城。”
沐英望着那云雾中的关隘,眉头紧锁。两百里山路,在这瘴疠之地,至少要走上十天。这十天里,段世有足够的时间调兵遣将,加固城防。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正月二十五,明军抵达吕合关。守关的是段世的族弟段宝,率五千精兵据险而守。沐英观察地形后,没有强攻,而是派出一支偏师,趁夜从小路绕至关后。次日天明,前后夹击,段宝大败,率残部向龙尾关逃窜。
吕合关既下,通往大理的门户终于打开。但沐英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二月初三,明军抵达龙尾关前。
这座关隘是大理的第一雄关,建在苍山脚下、洱海之滨。关墙依山势而建,高达三丈,全部用青石垒成。关前是一条深涧,名为“白石江”。江水从苍山奔流而下,在关前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只有一座石桥可以通行。
此刻,石桥已被守军拆毁,只剩几个石墩孤零零立在江中。江水湍急,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冰寒刺骨。
“将军,”斥候指着对岸,“关上有守军,至少两万。段世的大旗就在城楼上!”
沐英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龙尾关的防御堪称天险——前有白石江,后有苍山,关墙高耸,箭楼密布。城头上,段世的旗帜迎风飘扬,守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传令:沿江扎营,伐木造筏。”沐英放下千里镜,“明日渡江。”
当夜,沐英在帐中召集众将。蓝玉——冯胜的外甥,如今在沐英麾下为先锋——指着地图道:“白石江宽约三十丈,水深流急。我军若强渡,对岸必有箭矢炮石,伤亡必重。不如分兵一部,佯攻上游,主力在下游偷渡。”
沐英摇头:“段世不是傻子。这种分兵之计,他一眼就能看穿。”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对岸守军的分布?”
众将一怔。沐英继续道:“白日观察,城楼上守军密集,但江边的守备却有些稀疏。尤其是下游那一段,只有几座箭楼,巡逻的士卒也不多。”
蓝玉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那里是薄弱处?”
“未必是薄弱处,可能是诱饵。”沐英道,“但就算是诱饵,我们也要咬一口。传令: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发起攻击。蓝玉,你率五千人佯攻上游,多树旗帜,大造声势。我自率主力,从下游强渡。”
二月初四,辰时。
上游方向忽然鼓声震天,蓝玉的五千人列阵江边,数百只木筏同时下水。对岸守军果然被吸引,纷纷向上游移动。
沐英看准时机,猛然挥手:“渡江!”
一万精兵推动木筏,冲入白石江中。江水冰冷彻骨,许多人刚下水便浑身颤抖。沐英身先士卒,站在第一只木筏上,手持长刀,目光死死盯着对岸。
木筏行至江心时,对岸忽然杀声震天。那些看似稀疏的江边守备处,猛然涌出无数伏兵,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前排的明军纷纷中箭落水,惨叫声淹没在江水的轰鸣中。
“中计了!”副将惊呼。
沐英却面不改色,厉声道:“前进!后退者斩!”
木筏继续向前。越来越多的明军中箭落水,江水被染成淡红。但更多的人仍在奋力划桨,向对岸冲去。
距离对岸还有十丈、五丈、三丈……
沐英猛然跃起,从木筏上纵身跳入江中。江水彻骨,瞬间淹没他的胸口。他咬紧牙关,挥舞长刀,一步步向对岸跋涉。
身后,无数明军将士跟着跳入江中,涉水冲锋。
对岸的守军被这一幕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在箭雨中不退缩,在冰水中不发抖,像一群疯子一样向他们冲来。
当沐英第一个踏上对岸时,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浑身颤抖不止。但他手中的长刀依然稳稳举起,一刀斩下最前面的守军。
“杀!”
明军如潮水般涌上对岸,与守军展开肉搏。这一仗,从午时杀到黄昏。龙尾关的守军虽然勇猛,却挡不住明军这股不要命的锐气。当蓝玉率上游的佯攻部队从侧翼杀入时,守军终于崩溃。
段宝在亲卫拼死掩护下向大理城逃去。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龙尾关——那座他以为可以守三个月的雄关,只守了一天。
战后清点,明军伤亡三千余人,多数是溺死或冻死在白石江中。沐英站在江边,望着那些被打捞上来的尸体,久久不语。那些年轻的脸上,还凝固着冲锋时的狰狞,嘴唇却已冻成青紫色。
“将军,”蓝玉低声道,“这一仗,咱们胜了。”
沐英没有答。他忽然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一具年轻的尸体上。那具尸体是个百户,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记下他的名字。”沐英声音沙哑,“回去后,给他的家人送抚恤。”
蓝玉重重抱拳:“是。”
当夜,沐英在龙尾关的城楼上独坐良久。他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军医要给他包扎,被他挥手屏退。
他望着北方,那里是他走过的路——曲靖、普定、辰州,再往北,是金陵。他仿佛能看见,在那个遥远的城市里,朱元璋正在等待他的捷报。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龙尾关虽破,大理城还在。段世还有两万兵马,苍山洱海之间,还有无数险要。
他站起身,望着夜色中的大理方向,喃喃道:“舅父,扩廓还在漠北,您没抓到他。但云南,甥儿替您平定了。”
风从苍山吹来,带着冰雪的寒意。他裹紧披风,转身走下城楼。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