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九月，金陵的桂花香飘满城。

傅友德跪在奉天殿中，接过朱元璋亲授的征南将军印信。他已年过五旬，鬓边有了白发，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身旁跪着沐英——当年的少年先锋，如今已是三十岁的壮年将领，眉宇间沉稳如山。

“云南万里，不比漠北。”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那里山高林密，瘴疠横行，蛮部众多。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据滇三十年，根深蒂固。此去，朕不求速胜，只求稳取。”

傅友德叩首：“臣谨记。”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那图上，云南的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关隘、部落名称。

“朕思虑再三，决意三路并进。”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北路，傅友德率主力出四川，经成都、建昌（今西昌），直取云南府（今昆明）。东路，沐英率偏师出湖广，经贵州、普定，攻曲靖。西路，郭英、陈桓率舟师溯长江而上，由叙州（今宜宾）入滇，取乌撒（今威宁）、乌蒙（今昭通）。”

三路大军，总兵力三十万。这在明朝开国以来，是从未有过的规模。

傅友德和沐英对视一眼，同声道：“臣等遵旨！”

九月初九，重阳。傅友德率十五万大军自金陵出发，溯江西上。舳舻千里，旌旗蔽日，长江两岸百姓争睹王师风采。

沐英送至江边，临别时傅友德握着他的手，只说了四个字：“稳扎稳打。”

沐英郑重点头。

十月中，三路大军分别抵达指定位置。北路傅友德已至成都，东路沐英进驻湖广辰州（今沅陵），西路郭英抵达叙州。三十万大军如三支利箭，引弦待发。

十月底，征南大军誓师出征。傅友德在成都发布讨梁王檄文，历数梁王“据险自雄，残虐百姓，拒命天朝”之罪。檄文传至滇中，梁王把匝剌瓦尔密读罢，冷笑一声，掷于地上。

“朱元璋欺人太甚！”他对身边的大理总管段世道，“我梁氏镇滇百年，未曾得罪天朝。他北伐北元，我不曾相助；他平定中原，我不曾阻拦。如今却要发兵三十万来取我项上人头？”

段世沉默片刻，缓缓道：“大王，明军势大，不可力敌。不如暂且避其锋芒，退守滇南……”

“退？”梁王冷笑，“我还能退到哪里？再退，就是缅甸了。”他站起身，望向北方，“传令：点兵十万，据守曲靖。我要让明军有来无回！”

十一月初，傅友德率北路大军自成都出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十五万大军行走在栈道上，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陡峭山壁，稍有不慎便会坠入谷底。每日都有士卒和骡马失足，惨叫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将军，”副将蓝玉——冯胜的外甥，如今已是傅友德麾下骁将——低声道，“这样行军太慢了。照这个速度，到云南府至少要三个月。”

傅友德摇头：“慢，也要走。蜀道险，我军不熟，若贪快，反而容易中伏。”他顿了顿，“况且，我们走得慢，梁王便以为我们真的慢。他会把主力调到东线对付沐英，西线、北线必然空虚。”

蓝玉恍然：“将军的意思是……”

“等。”傅友德望向南方苍茫的群山，“等沐英先动手。”

十一月中，东路沐英率先发起进攻。

他的五万大军自辰州出发，沿沅水而上，进入贵州境内。这里是土司杨氏的地盘，沐英早有准备——他派人携厚礼前往杨氏土司处，许以高官厚禄。杨氏土司权衡再三，最终选择归顺，献出通道，并派兵助战。

十一月底，明军抵普定。这里是进入云南的东大门，由梁王麾下大将达里麻率三万精兵驻守。达里麻是蒙古人，骁勇善战，曾在漠北与扩廓并肩作战。他见明军至，立即列阵迎战。

沐英没有立即进攻。他派人四处打探地形，发现普定城北有一处高地，可以俯瞰全城。当夜，他派三千精兵趁夜抢占高地，架设火炮。

次日黎明，火炮齐鸣，炮弹如雨点般落入普定城中。达里麻仓促应战，被沐英亲自率军击溃。此战斩首五千，俘获无数，达里麻率残部向曲靖方向逃窜。

普定既下，东路门户洞开。

消息传到昆明，梁王大惊失色。他原以为明军主攻方向是北线，没想到东线进展如此之快。他急令达里麻固守曲靖，又调大理段世率兵两万增援。

但为时已晚。

十二月，西路郭英也发起了进攻。他率水师自叙州出发，沿金沙江而上。这里江流湍急，暗礁密布，舟师行进极为困难。郭英却并不着急，他只令船只缓缓上行，每日只进三十里。

“将军，这样太慢了。”部将陈桓忍不住道。

“慢？”郭英笑了，“你知道梁王把多少兵马调到东线去了吗？至少五万。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们两路夹击。我们越是慢，他就越着急，越要把兵力往东线调。等他把兵调光了——”他顿了顿，“我们再动手。”

腊月中旬，三路大军终于逼近云南腹地。北路傅友德已过建昌，进入滇北山区；东路沐英抵达曲靖城下；西路郭英绕过乌撒，直逼乌蒙。

梁王在昆明城中如坐针毡。他手中只剩三万兵马，还要分守各处关隘。段世从大理带来的两万援军被堵在路上一一不是被明军阻击，而是被沿途的蛮部拦住了去路——那些蛮部见明军势大，纷纷倒戈，拒绝为梁王提供粮草和人马。

腊月二十三，小年。沐英在曲靖城下召集众将。

“我军已围城三日，城内守军不足两万，士气低落。”他指着地图，“达里麻是个硬骨头，当年在漠北跟扩廓打过仗，不会轻易投降。但曲靖城小墙矮，硬攻也能拿下，只是伤亡会很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我想用计。”

当夜，沐英派人在城北虚张声势，佯作主力攻城。达里麻果然中计，将主力调往北门。三更时分，沐英亲率一万精兵，从南门薄弱处突入城中。

这一仗，从三更杀到天明。达里麻死战不退，被沐英亲手斩于城头。曲靖城破，一万守军被歼，余众请降。

当沐英把达里麻的人头送到傅友德军前时，这位老将终于露出了笑容：“曲靖既下，昆明已无险可守。梁王……”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云南之战，大局已定。

腊月三十，除夕。三路大军会师于昆明城下。三十万明军将这座滇中第一名城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夜空。

梁王站在昆明城头，望着城外连绵无尽的明军营寨，久久不语。段世已经逃回大理，他的亲信也纷纷劝他“暂避锋芒”。但他知道，避无可避。

“传令，”他忽然开口，“开城，降。”

亲信们面面相觑。有人劝道：“大王，城内还有三万兵马，粮草可支半年……”

“半年之后呢？”梁王打断他，声音疲惫，“半年之后，粮尽了，援绝了，还不是一样的结局？”他转身，望向北方，“朱元璋容得下李思齐，容得下纳哈出，未必容不下我。投降，是唯一的路。”

洪武十五年正月初一，昆明城门大开。梁王把匝剌瓦尔密素服出降，跪于道旁，双手奉上云南行省印信。

傅友德下马，亲手扶起他，温言道：“梁王能识时务，是大明之幸。请随我入京面圣，必有封赏。”

当梁王被押解北上的消息传遍云南时，那些还在观望的土司、蛮部纷纷遣使请降。只有大理段世据守苍山洱海之间，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但那是沐英的事了。

正月初五，傅友德在昆明城楼设宴。酒过三巡，他忽然问沐英：“这一路走来，最难的是什么？”

沐英想了想，答道：“不是打仗，是走路。蜀道之难，贵州之险，瘴疠之毒，比任何敌人都难对付。”

傅友德点头：“这就是陛下要三路并进的原因。一路遇阻，还有两路；两路遇阻，还有一路。三十万人，总有一路能到。”他顿了顿，望向远方苍茫的群山，“云南万里，终归是大明的了。”

沐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西下，将苍山洱海染成一片金红。那里，还有最后一场硬仗在等着他。但他不怕。

从忽兰忽失温到曲靖，从漠北到滇南，他早已学会了等待，也早已学会了冲锋。

云南万里·三路并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