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的秋风，刮过皇觉寺斑驳的墙头时，已带上了铁锈般的血腥气。
重八放下扫帚，望向山门外蜿蜒的官道。道上不见香客，只有一队队扶老携幼的逃荒人，朝着据说还有粥棚的濠州城方向挪动。这七年来，这样的队伍越来越长，像大地溃烂流出的脓血。
“重八，发什么呆！”监寺僧广惠的呵斥从背后传来，“水缸见底了，还不快去挑！”
“是。”他躬身应道，挑起木桶往山泉处去。
这七年，朱重八长高了一头，肩背因常年劳作而厚实。僧袍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净。他识了字——是智檀长老夜间悄悄教的，从《金刚经》到《孙子兵法》，老僧的书箱像座宝库。他还学会了观天象，今夜星空澄澈，但他知道东北方向那颗赤色客星，已在紫微垣旁徘徊三月有余。民间谣传：“天狗食日，荧惑守心，大乱将起。”
山泉处，几个挑水的佃户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黄河工地反了！”一个瘸腿老汉压低声音，“韩山童聚了几万人，头裹红巾，说要‘重开大宋之天’！”
“汝宁府杀得血流成河……”另一个年轻佃户打了个寒颤，“官军砍头论功，路边树梢都挂满了。”
重八默默打水。他知道的比这些佃户更多——智檀长老的俗家侄子在濠州衙门当书办，前日送来密信：郭子兴、孙德崖等五人已在城中密谋，只待时机。
水桶满时，他忽然问那老汉：“朝廷加征的‘剿饷’，缴了吗？”
老汉苦笑：“哪还有钱？卖儿卖女都凑不齐。村里王老三家三个丫头，全卖了，换不回十石粮。”
重八挑起水桶往回走，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这声音和七年前离开太平乡时一样，只是肩上担子更沉了——不仅是水，还有压在心头说不清的东西。
皇觉寺的日子越发艰难。庙田因旱灾连年歉收，施主香火日渐稀少。昨日智檀长老召集全寺僧众，宣布将遣散大半弟子，各自云游化缘。
“世道如此，佛也难庇。”老僧说这话时，目光扫过重八，“出去走走，或许能看清前路。”
夜深时，重八被唤入方丈室。
智檀长老正在焚毁书信，火盆里纸灰飞舞如黑蝶。“重八，你可知为何独留你至今？”
“弟子愚钝。”
“你不愚钝。”老僧从怀中取出一柄生锈的短刀，“这是你入寺时藏在衣内的，老衲一直替你收着。”
重八浑身一震。那是父亲朱五四的柴刀，离家前他悄悄磨利了带在身边。
“刀未锈透，是因常怀杀气。”智檀将刀还给他，“但老衲观你七年，见你扫落叶时总先轻拂地，恐伤蝼蚁；挑水遇渴者，必分半瓢。这杀气外，还有不忍之心。”
重八接过刀，刀柄上父亲的温度早已消散。
“天下将大乱，佛门清净地也非桃源。”老僧望向窗外夜色，“你师兄广惠已暗中与郭子兴联络，不日将去。你待如何？”
重八沉默良久：“弟子……不知路在何方。”
“路在脚下。”智檀缓缓道，“老衲年轻时也乱世飘零，后遁入空门，以为得大解脱。如今想来，避世不过是怯懦。真正的修行，或在尘世炼狱中。”
三日后，寺钟未响。
重八被喧哗声惊醒。披衣出寮房，见广惠师兄已脱去僧袍，换上一身短打，腰间别着戒刀改造的兵器。身后跟着十余个年轻僧人，皆打包了行囊。
“重八，跟我们去濠州！”广惠眼中放光，“郭公起义军，正缺人手！去了便是头领，吃肉喝酒，强过在此饿死！”
院中其他僧人议论纷纷。有人唾骂“破戒造反”，有人面露羡慕。
重八摇头：“师兄，刀兵一起，百姓何辜？”
“百姓？”广惠大笑，“这世道，不做刀俎便为鱼肉！你念经能把元兵念退吗？”
队伍呼啸下山。重八站在山门前，看那一簇火把渐行渐远，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晨课时，寺中空了大半。
智檀长老抱病升座，声音喑哑：“各寻生路罢。”言罢闭目入定，再不言语。
重八在佛前跪了整日。香炉中最后一段檀香燃尽时，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离家那夜，母亲摸着他的头说：“我儿额角峥嵘，将来……要活着。”
活着。
他缓缓起身，回寮房取出那柄短刀，又收拾了几件衣物。走到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大殿檐角的风铃在暮色中轻响，像在送别。
下山路上，他遇见十几个从濠州方向逃来的难民。
“别去濠州！”一个老者拉住他，“城里打起来了！郭子兴的人杀了达鲁花赤，元兵正从徐州开过来，说要屠城！”
“红巾军呢？”
“红巾军？”老者苦笑，“说是义军，进城就抢粮铺。如今四门紧闭，外面的人想进去投奔，里面的人想逃出来……乱，太乱了！”
重八继续前行。
行至岔路口，一条往濠州，一条往太平乡。他停顿片刻，朝家乡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父母饿死那年，大哥带着大嫂侄子逃荒去了江南，家乡已无亲人。
暮色四合时，他坐在路旁破败的土地庙里，就着凉水啃干粮。庙墙上不知谁用炭灰写了歪斜的字句：“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
忽然，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骑飞驰而过，马上人赤巾包头，背插令旗。跑出几十丈忽然折返，在庙前勒马：“和尚！往濠州还有多远？”
重八抬眼：“三十里。”
那骑兵打量他几眼：“看你这身板，不如跟老子去投军！顿顿有饭吃！”
“你们真是为百姓起义？”
骑兵一怔，咧嘴笑了：“百姓？老子就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说完扬鞭而去，尘土飞扬。
重八继续啃干粮。啃到一半，忽然从干粮袋里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是智檀长老不知何时塞进的。
展开，纸上只有八字：
“山河破碎，当有补天人。”
纸背还有一行小字：“你俗家表兄汤和，现为郭子兴麾下千户，曾托人寻你。”
重八盯着那八字，直到夜色完全吞没字迹。
远处濠州方向，忽然升起一道火光，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喊杀声顺风隐约传来，夹杂着战鼓轰鸣。
他缓缓起身，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短刀别进腰间，僧袍下摆撕开扎紧，朝着火光最盛处迈步。
脚步起初迟疑，渐行渐稳。
官道旁，枯树上吊着几具尸体，胸前挂着木牌：“通红巾者斩”。风吹得尸体轻晃，像在为他指路。
他走过时，轻声念了句佛号。
不是超度死者，是告别过去的自己。
至正十一年十月初三，皇觉寺沙弥朱重八消失在通往濠州的夜路上。翌日黎明，濠州西城门开启接纳流民时，守门兵卒不会注意人群中那个额角峥嵘的年轻和尚。
而千里之外的黄河岸边，韩山童已称“明王”；武昌城内，陈友谅刚杀了上司投入徐寿辉麾下；张士诚正在苏北盐场集结私盐贩子。
元帝国的丧钟，在秋风里一声急过一声。
朱重八摸了摸怀中那封汤和的信——其实信早已在心中倒背如流。他抬头，濠州城头的火光映亮了他眼中七年未熄、此刻终于燎原的那团火。
城门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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