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四年的淮北,旱魃肆虐已近三载。
龟裂的田地上,几株枯槁的高粱杆在热风中瑟瑟作响。官道旁,一具蜷缩的尸身覆着黄土,不知死了几日,唯有一只干瘦的手仍指向濠州城方向。远处村落升起三四缕炊烟,稀薄得如同垂死者的呼吸。
濠州钟离县太平乡,十六岁的朱重八放下木桶,望着井底浑浊如泪的浅水,喉结上下动了动。井台上刻着的“大元至正元年郭氏义井”字样,已被磨得几乎不见。
“重八,就这点?”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他转过身,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陈氏。父亲朱五四靠在土墙根下,腹部肿胀得吓人——那是长期食观音土的结果。大嫂王氏抱着三岁的侄子,孩子哭都哭不出声了。
“井快干了。”重八声音沙哑,“明日我去皇觉寺看看,听说那边山泉还未绝。”
陈氏摇头:“那是庙产,怎会给我们这些佃户……”
话音未落,村口传来马蹄声。三个骑马公差鲜衣怒履,与这片焦土格格不入。为首的手执文书,高声喝道:“奉县尊令,征调民夫修黄河堤!凡十六至五十丁男,三日内至县衙应卯!”
朱五四挣扎起身:“官爷,今年租子已缴过,旱成这样……”
“修河是朝廷大事!”公差扬鞭虚抽,“敢抗命者,以通红巾论处!”
红巾二字如寒冰刺骨。去年汝宁府传出消息,有白莲教徒头裹红巾作乱,遭镇压后数百颗人头悬于城门。如今这二字,已成了催命的咒。
待公差远去,隔壁徐家传来悲泣——徐家老四徐达,今年刚满十八。
夜色如墨时,朱重八蹲在院中磨柴刀。刀面映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突,下巴前伸,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
“重八,”父亲在屋内唤他,“明日……你去皇觉寺吧。”
“什么?”
朱五四咳嗽着:“不是讨水。去求智檀长老,收你做个沙弥。家里……养不活你了。”
柴刀在磨石上戛然停住。
三百里外,大都皇城。
延春阁内笙歌彻夜。顺帝妥欢帖木儿斜倚锦榻,看十六天魔女赤足旋舞。珊瑚树上缀着夜明珠,照得殿内恍如白昼。殿角铜漏滴滴答答,已过子时。
“陛下,”丞相伯颜近前低语,“河南行省急报,黄河又在白茅堤决口。”
顺帝眼皮未抬:“着贾鲁去治便是。这等事也来扰朕清兴?”
“只是治河需征民夫十五万,如今河南、淮北早灾连连,恐生变故……”
“变?”顺帝轻笑,拈起一颗西域葡萄,“有脱脱在,变不了。接着奏乐。”
伯颜躬身退下时,瞥见殿外廊下,几个小太监正用金盘盛着未动过的烤全羊,倒入御沟。沟中流水泛着油腻的光,向下水关外淌去——那里是外城饥民聚集之地。
淮河之上,一艘乌篷船夜泊芦苇荡。
舱内油灯如豆,映着两张面孔。年长者披白莲纹袈裟,正是白莲教南派宗师彭莹玉。他对面坐着个精壮汉子,面上有疤,唤作邹普胜。
“北边韩山童已聚众三万,”邹普胜压低声音,“只待时机。”
彭莹玉手指蘸水,在桌板画出黄河走势:“至正四年必有大涝。贾鲁若征发民夫,便是天赐良机。只是……”他顿了顿,“缺一个能扛旗的人。”
“韩山童不是自称宋徽宗八世孙?”
“不够。”彭莹玉摇头,“乱世豪杰,须有吞天志、屠龙胆,更要有能容四海的心胸。这样的人……”他望向窗外漆黑水面,“或许正在某个茅屋中饿着肚子,尚未知天命何在。”
船头忽有水鸟惊飞。
邹普胜按刀而起,却被彭莹玉按住:“是鱼跃。静心,静心方能听天下之声。”
确实有声音——是淮北千里的饥民呻吟,是黄河怒涛的隐隐咆哮,更是这个王朝根基腐烂的碎响。只是此时,这声音尚微不可闻。
七日后,皇觉寺山门前。
朱重八跪在青石阶上,额头触地。他穿的是补丁叠补丁的麻衣,脚上草鞋磨穿了底。
智檀长老须眉皆白,手持念珠:“小施主真想好了?出家不是逃饥荒,是断尘缘、修来世。”
“弟子想好了。”重八抬头,“求长老慈悲。”
老僧凝视这少年许久。他见过太多灾年来投寺的人,大多眼神麻木,但这双眼睛不同——深处有火,被苦难磨得幽暗,却未熄灭。
“按寺规,新入弟子须先做行童,担水劈柴,洒扫庭院,可愿?”
“愿。”
“法号须重取。你既在‘重’字辈,便叫……重八罢。”
少年怔了怔——这与俗名何异?但他只是叩首:“谢长老赐号。”
起身时,他最后望了一眼来路。太平乡隐在暮霭中,看不真切。父亲咳血的面容、母亲含泪的眼、徐达磨枪的背影,一一定格。
他不知道,此刻江南松江,一个叫施耐庵的文人正放下笔,新成书稿首页写着“水浒”二字;浙东海滨,方国珍率私盐船队与官军周旋;武昌城中,未来的汉王陈友谅还在县衙做小吏;而平江富商沈万三,正押着满载丝绸的船队驶向大都。
元帝国如将倾巨厦,梁柱已蛀空,只等一场大风。
皇觉寺的暮钟响了。
朱重八——此刻起该叫重八沙弥——抱起扫帚,开始清扫落叶。落叶纷飞如乱世流民,扫了又落,落了再扫。
山门外,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染红淮西大地。
这年是公元1344年,大元至正四年。离红巾烽火燃遍中原还有七年,离一个乞丐出身的和尚踏进濠州军营还有十一年,离应天府城头竖起“吴”字大旗还有二十四年。
但种子已埋进焦土。
只待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