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镜中人
他依旧是纪慎,是那个正直的警察,是她的救命恩人。但他也不再完全是那个她记忆里,可以肆意撒娇、无忧无虑爱着的少年了。他们都变了。她被恐惧重塑,他被黑暗浸染。
“今天天气真好,要不要我陪你下去走走?”纪慎今天来得早些,穿着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眼底的乌青却依然浓重。
商望棠沉默地点了点头。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秋意正浓。桂花残留着最后的香气,几片梧桐叶子打着旋儿落下。纪慎推着她的轮椅,走得很慢。
“局里给我放了长假。”纪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让我……好好休息,也好好陪你。”
商望棠“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的扶手。
“棠棠,”纪慎停下脚步,绕到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知道……我知道过去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知道你害怕,需要时间。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他的目光真挚而滚烫,几乎要灼伤她。
商望棠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薄毯的纹路。等他?等什么呢?等她能从噩梦中醒来?等她能不再因为他的靠近而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等他们能回到……回不去的过去?
“纪慎,”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给我……一点空间,好吗?”
她看到纪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扯出一个笑容:“好,当然好。你想怎么样都行。”
他又推着她走了一会儿,两人都没再说话。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回到病房时,护工不在。纪慎扶着她躺回床上,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阳光斜斜地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面小镜子。
商望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曾经灵动的眼眸此刻像两口枯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惶。脖颈上,那道被司铎匕首划出的细微疤痕已经淡去,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白色痕迹。
这是谁?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个脆弱、惊恐、仿佛一碰即碎的女人,还是那个曾经会大声笑、会为了一点小事跟纪慎闹脾气、会偷偷给流浪猫喂食的商望棠吗?
司裴兄弟像两把残忍的刻刀,不仅在她身上留下了疤痕,更将她从内到外,雕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
她放下镜子,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她不想这样。她不想永远活在恐惧的阴影里,不想成为纪慎余生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易碎品,更不想让那两个恶魔,连她未来的生活都一并夺走!
窗外,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带来一阵自由的声响。
商望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抬起手,轻轻触摸着脖颈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痛楚是真实的。
恐惧是真实的。
但活着,也是真实的。
纪慎眼中的爱意和疲惫,也是真实的。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些深植于心的恐惧需要多久才能淡化,不知道她和纪慎之间隔着重重迷雾的关系将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她不能永远躲在这间病房里,躲在过去的阴影下。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将里面剩下的半杯水慢慢喝完。水的滋味,依然有些苦涩。
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耀着。
她望向窗外,看着那湛蓝高远的天空,第一次,主动地、艰难地,开始尝试着,去想象一个没有乌鸦鸣叫的明天。
哪怕,那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轮廓。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