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踩在晨曦酒庄光洁冰凉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林念沉默地跟在迪卢克身后,像一道苍白的、没有重量的幽灵。她那头流泻的银白长发中,几缕冰蓝在走廊壁灯温暖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与她周身挥之不去的虚无感格格不入。
迪卢克的步伐很大,节奏稳定,带着主人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没有回头,但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安静到极致的身影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这种绝对的服从,并未让他放松,反而加深了他眼中的审视。
他并未带她去往客房区域,而是径直走向主建筑侧面一条更为隐蔽的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常使用的起居室。这里离他的主卧和书房不远,方便监视,也足够隔绝其他仆役的耳目。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房间内的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干净,却缺乏人气,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陈列室”或“软禁室”。
“以后你住这里。”迪卢克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不带任何温度。“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这个房间,不得与酒庄其他人随意交谈。”
他转过身,猩红的眼眸在室内相对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块燃烧的暗火,牢牢锁住她。“明白吗?”
林念抬起那双纯粹的黑眸,依旧是空无一物的平静。她点了点头,动作轻微,仿佛只是颈部一个必要的生理弯曲。
这种反应,让迪卢克感到一种奇特的挫败。没有疑问,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她像是一个……完美的容器,只是被动地接收着外界的一切指令。
他朝她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他伸出手,并非触碰,而是悬停在她脸颊旁,感受着——依旧没有任何元素的波动,只有她皮肤散发出的、一种近乎非生命的微凉。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语,更像是在问自己。
林念的视线落在他悬停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回到他的眼睛。她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最终,只是更轻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迪卢克收回了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掌心大小的、雕刻着莱艮芬德家徽——一只展翅雄鹰的金属纹章。纹章边缘锐利,中心镶嵌着一小颗似乎能感应元素的赤色结晶。
“拿着它。”
他将纹章递过去。林念顺从地接过,指尖在触碰到的瞬间,那枚赤色结晶极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迪卢克的红眸眯了起来。果然,并非全无反应。
“保管好。它会告诉我你的位置。”他直言不讳地宣告了这枚纹章的监视功能。
林念只是低头看着手心中冰冷的金属,然后用双手将它轻轻合握,贴在胸前——一个近乎虔诚的,却又无比空洞的动作。
“是。”
……
接下来的几天,林念被彻底“圈养”了起来。
一日三餐由最沉默可靠的女仆长爱德琳亲自送来。爱德琳得到迪卢克的严令,除了必要的问候,不得与林念进行任何交流。
迪卢克则会不定时地出现。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清冷的夜露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有时是清晨,阳光刚透过窗户,在他红色的发梢跳跃。
他带来一些东西。
一本蒙德通用语的基础识字绘本。
一套质地柔软、但款式普通的白色连衣裙。
一些简单、甚至堪称寡淡的食物。
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冷酷的实验,试图向这个“空”的容器里注入些什么,观察她的反应。
林念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她安静地进食,无论食物美味与否,她都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表情吃完。
她翻阅那本识字绘本,黑色的眼眸扫过那些字符,看不出是理解还是漠然。
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葡萄园和更远处蒙德城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精致人偶。
直到第三天夜里。
迪卢克处理完骑士团那边送来的一些繁琐公文,已是凌晨。他途径那条走廊,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间起居室的门。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铺陈开一片银霜。
林念没有睡在床上。她蜷缩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双臂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纯白的长发披散下来,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迪卢克走近。
借着月光,他看见她合着眼,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但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也在抵抗着什么。她的身体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加单薄,仿佛一触即碎。
他的目光落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那枚家徽纹章,被她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甚至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依赖”姿态。
迪卢克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那微蹙的眉心,想要确认这份脆弱是否又是另一种形式的伪装。但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转而拉起旁边沙发上放着的一条薄毯,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他关上房门的瞬间,椅子上的林念,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那双纯黑的眼眸,里面依旧空茫,却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困惑”的涟漪。她低下头,看着被塞到身上的、带着一丝独属于迪卢克的、清冽而炽热气息的薄毯,然后,将握着纹章的手,贴得更紧了一些。
容器,似乎产生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纹。
而站在门外的迪卢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闭上眼。
他清楚地知道,这场由他强制开始的“囚禁”,正朝着一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悄然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