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瓦特的星空,是虚假的。但降临于此的痛楚,却无比真实。
林念的意识,是在一种绝对的“剥离感”中苏醒的。没有身体撞击的疼痛,而是像一滴从万千色彩中析出的、无色的水,被强行弹出了原有的画卷,然后,坠入了一片陌生的色彩里。
首先感知到的是气味——清冷得如同碎裂冰晶的晚风,夹杂着某种醇厚而温暖的、葡萄发酵后的微醺气息。
紧接着,是视觉。
她悬浮于半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下方是一片广袤的葡萄园,在深沉的夜色里蔓延向远方,尽头处,是一座灯火温暖、气势恢宏的庄园。
而她自身,正散发着微弱如月华般的光芒。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一件式样简单、却仿佛由月光织就的纯白裙裳,以及垂落至腰际、如流泻的银河般的长发。在那片纯粹的雪白之中,几缕冰蓝发丝如同冰川的裂隙,诡谲而静谧地掺杂其中。
没有记忆,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只有“林念”这个名字,和一个“空”的自我认知。
风托着她,将她无声无息地送往那座庄园最高的露台。
……
迪卢克·莱艮芬德习惯于在深夜处理一些“暗面”的事务。今夜亦然。
他刚刚结束在晨曦酒庄地下密道的巡视,回到书房,指尖还残留着剿灭一处深渊教团据点时,火焰燎过空气的余温。他走向露台,想借晚风驱散鼻尖那若有似无的魔物焦糊味。
然后,他看见了“它”。
——一个正在缓缓降落的光体。
不,那不是光。是一个“人”。
少女蜷缩着,如同沉睡的婴孩,纯白的长发在夜风中如流光飞舞,发间那几缕冰蓝,是这静谧画卷中唯一的冷色。她周身萦绕着极淡的微光,仿佛一件本应陈列于天空岛神殿的、不应存在于人世的珍宝。
危险?伪装?某种未知的魔物或陷阱?
迪卢克的红眸在瞬间锐利如鹰隼,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元素力在掌心悄然凝聚。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元素波动,没有敌意,没有力量的痕迹。她只是那样无知无觉地、脆弱地降落,最终,轻若无物地落在了冰凉的石质露台地面上,微光渐熄。
迪卢克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审视着,如同审视一件突然出现在领地内的不明物品。
良久,晚风拂过,少女似乎感到了冷,纤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那份全无防备的、绝对的脆弱,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不经意地牵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坚冰封存的角落。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无助的自己。
但这丝触动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暗夜英雄”的掌控欲。无论她是什么,出现在他的领地,就必须在他的监管之下。
他最终迈开了脚步。
高大的身影在少女身上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单膝蹲下,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并非温柔地抚摸,而是带着审视的力道,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与庄园灯火的交织中。
很精致,却空洞得像一张白纸。
就在这时,林念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无比纯粹的黑眸。如同最深的夜,没有高光,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虚无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黑暗。她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是“看”着。
迪卢克凝视着这双眼睛,心中的疑云更重。这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寒冰敲击。
林念的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我……是‘空’的。”
迪卢克皱眉。“空?”
“记忆是空的……这里,也是空的。”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胸口。
这个动作,配上她那空洞的眼神和陈述般的语气,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引人探究的脆弱与神秘。
迪卢克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但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无论她是失忆的凡人,还是非人的存在,既然落在了晨曦酒庄,就由不得她了。
“记住,”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冷硬,“从此刻起,你是晨曦酒庄的‘所有物’。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能去。”
强制,源于未知,始于这一刻的占有。
林念依旧用那双空洞的黑眸望着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只是轻轻偏了偏头,纯白的长发随之流淌过光洁的肩颈。
仿佛在理解“所有物”这个词的含义。
夜风拂过葡萄园,带来沙沙的声响,也带来了迪卢克转身离去时,那句不容辩驳的命令。
“跟上。”
白色的、虚无的少女,缓缓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沉默地,跟上了前方那抹决绝的、燃烧般的红色背影。
星霜的囚徒,踏入了为她编织的牢笼。而编织者尚未知晓,这究竟是一场捕获,还是一场……自我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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