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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芷苑内,秋光正好。
亭台水榭间,已有不少宗室子弟与权贵家眷到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然而,当范芷的身影出现在苑门处时,所有的交谈声都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她穿着一身浅紫色云锦宫装,既非太子所期许的夺目正红,也非二皇子属意的清冷雪青。
这紫色选得极妙,色泽温婉,既不过分张扬,亦不显得寡淡,裙摆处以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隐现,端庄中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神秘。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只簪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紫玉缠丝发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耳上坠着同料的紫玉耳珰,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她薄施粉黛,眉眼间的神色平静得近乎疏离,与这满苑的衣香鬓影、喧哗笑语格格不入。
她这一身,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太子李诚虔正与几位宗室长辈说话,闻声抬眼望去,目光在触及那身紫色时,明显顿了一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与审视。
他显然认出了那是他提供的“备选”,而非他属意的正红。
这意味着,范芷接受了他的礼物,却并未完全遵从了他的意愿。
几乎在同一时间,斜倚在远处水榭栏杆旁的二皇子李承泽也看了过来。
他原本慵懒的神情在看清那抹紫色后,微微一滞,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更浓烈的兴趣与玩味。
他认出了这紫色并非他所赠,而是来自东宫的备选。
范芷这个选择,巧妙地将他们二人都“敷衍”了过去,却又没有彻底得罪任何一方。
他唇角勾起,低低地笑了一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
李承泽“紫色?呵……有意思,真有意思。”
范芷对四面八方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觉,她步履从容,依照礼数,先向主位方向的太子遥遥一礼,随后又向二皇子所在的水榭方向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却将那份不偏不倚的态度,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宴会伊始,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表面上一派祥和,内里却暗流涌动。
太子率先发难。
他并未直接与范芷说话,而是对侍立在侧的宫人吩咐道:
李诚虔“这道‘金玉满堂’用料精细,火候难得,赐予范小姐品尝。”
立刻便有内侍恭敬地将一盘色泽金黄、造型精美的菜肴端至范芷案前。
这是储君的恩赏,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意在提醒她,谁才是这里地位最尊崇之人。
范芷起身,向着太子的方向敛衽一礼,声音清越:
范芷“臣女,谢太子殿下赏赐。”
她坦然接受,姿态恭谨,却不见丝毫受宠若惊。
不多时,二皇子那边也有了动作。
他并未赏菜,而是手持玉杯,遥遥向着范芷的方向一举,朗声笑道:
李承泽“范小姐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别致,衬得这满园秋色都失了味道。本王敬你一杯。”
他不提恩赏,只论风月,言语间带着亲昵与撩拨,仿佛与她已是熟稔的知己。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范芷身上。
太子刚赐了菜,二皇子紧跟着敬酒,这无疑是又将选择的难题抛到了她面前。
范芷面色不变,从容执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同样遥遥一举,既不看向太子,也不专注二皇子,目光平静地望向虚空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范芷“二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范芷“臣女借花献佛,敬二位殿下,愿我庆国国泰民安。”
说罢,她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将二皇子单独对她的敬酒,巧妙地转化为了对“二位殿下”的共敬,并拔高到了“国泰民安”的层面,既全了礼数,又再次避开了明确的站队。
太子脸色稍霁,但眼神依旧深沉。
二皇子则哈哈大笑,似乎觉得她这应对极为有趣,将杯中酒饮尽,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
接下来的宴会中,两位皇子虽未再如此明目张胆地针对,但那种无形的较量始终存在。
太子时而会询问范芷对某首诗词的看法,语气带着考校;二皇子则偶尔会与身旁人谈论些奇闻异事,目光却时不时瞥向范芷,观察她的反应。
范芷始终端坐着,应对得体,言辞谨慎。
该品诗时便品诗,该静听时便静听,既不刻意出风头,也不显得怯懦无知。
她像一株生长在激流中央的兰草,任凭左右水流如何汹涌冲击,我自岿然不动,维持着那份艰难的平衡。
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衣袖下,指尖早已冰凉。
在这看似风雅的宴会之下,是比战场更凶险的权谋博弈,每一步都需耗费无数心神。
宴会过半,范芷借口更衣,暂时离席。
走到无人注意的回廊处,她才轻轻倚住廊柱,微微松了口气。
额间,已渗出细密的薄汗。
这碗水,端得真是……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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