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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府门前远不如城楼上冷清。
管事、仆役早已得了吩咐,整齐地列在门外,垂首静候,气氛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范芷到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她步履从容,穿过躬身的人群,目光落在刚刚停稳的马车旁。车帘掀开,一个青衣少年弯腰走了下来。
身姿算得上挺拔,面容清秀,眉眼间能看出几分澹州海风熏陶出的朗阔,但那双眼睛……
格外漆黑沉静,不像十六七岁的少年,倒像是藏了许多心事。
范芷心底无声地笑了笑。
果然,不是个简单的。
范闲也看到了她。
女子款款而来,衣袂飘飘,容貌昳丽,嘴角噙着一抹温柔浅笑,如同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他初入京都的几分陌生与戒备。
范芷“可是闲弟?”
范芷开口,声音清越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亲近
范芷“我是范芷,你的姐姐。”
她自然地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关切”
范芷“一路从澹州来,舟车劳顿,辛苦了。”
范芷“父亲已在府中等候,特意让我先来迎你。”
范闲忙敛衽行礼,姿态标准,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拘谨
范闲“范闲见过姐姐。劳烦姐姐亲迎,实在惶恐。”
他表现得很完美,一个初来乍到、知礼守节的私生子。
但范芷没有错过他抬眼瞬间,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审视与衡量。
范芷“自家人,何须客气。”
范芷笑着虚扶一下,动作亲切自然
范芷“奶奶在澹州可好?”
她一边引着范闲往府内走,一边说着家常里短,语气温软,仿佛他们真是分离多年、感情深厚的亲姐弟。
她提及澹州的奶奶,精准地戳中范闲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果然,范闲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应答间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范闲“奶奶一切安好,劳姐姐挂心。”
范闲“她常提起京都的姐姐,说您聪慧娴雅,是范家的骄傲。”
范芷“奶奶过誉了。”
范芷掩唇轻笑,眼波流转
范芷“我不过是守着这京都的规矩,勉强度日罢了。”
范芷“倒是闲弟你,如今入了京,不知要引得多少闺秀倾心呢。”
她语气带着戏谑,如同任何一个会打趣弟弟的寻常姐姐。
范闲微微一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范闲“姐姐谬赞,那不过是偶有所得,当不得真。”
范芷“过谦便是傲了。”
范芷笑着,引他穿过抄手游廊
范芷“京都虽大,规矩也多,但你不必过于拘束。”
范芷“父亲虽严肃,但心里是疼你的。”
范芷“若有任何不惯,或是缺了什么,尽管来寻我。”
她的话语如春风拂面,每一个字都落在最妥帖的位置,悄然瓦解着对方的心防。
两人行至正厅外,范芷停下脚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范芷“闲弟,京都不同澹州,人多眼杂,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被解读出千万种意思。”
范芷“你初来乍到,凡事多看多听,少说。”
范芷“尤其是,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的示好。”
她看着范闲的眼睛,目光清澈而真诚,仿佛全然是为他着想。
范闲心头微动,对上她“毫无杂质”的关切眼神,点了点头
范闲“多谢姐姐提点,范闲记下了。”
这一刻,他确实从这个初次见面的“姐姐”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范芷满意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感激。
很好,第一步,建立信任与亲近感,完成。
范芷“走吧,父亲该等急了。”
她重新挂上完美的笑容,率先步入正厅。
范建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肃穆。
范闲上前,恭敬行礼,叙说旅途之事。
范芷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眸敛目,一副温顺聆听的模样。
只有在她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时,嘴角才几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弧度。
范闲应对得体,言辞谨慎,果然是个聪明人。
而聪明人,往往更容易落入精心编织的网中。
她方才那番“提点”,既是示好,也是一次无声的宣告——在这范府,乃至整个京都,我范芷,是你目前唯一可以、也应该依赖的人。
至于这份依赖背后,是姐弟情深,还是别有所图……
范闲余光瞥见身旁女子恬静的侧颜,心中那根初到贵地的紧绷之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些许。
这位姐姐,似乎与想象中京都那些骄矜的贵女不同,温柔、聪慧,且对他抱有善意。
他尚且不知,这看似温暖的港湾,实则是一片更为深邃的海洋。
而他这艘刚刚驶入京都的小船,已然被海面下最美丽的暗流,悄然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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