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琴瑟非所愿
京郊别院近来时常飘出断续的琴音。音色是上好的焦尾古琴，抚琴之人指法也看得出曾受名家指点，只是那曲调……实在算不得悦耳，时而滞涩，时而突兀，像是初学者的试探，又带着点不甘心的执拗。
抚琴者，自然是江宸。
起因是某日，他陪阿檀去一位退隐的翰林夫人家中做客。那位夫人雅善音律，一曲《梅花三弄》清越空灵，听得阿檀眸中流露出欣赏之色。虽只是一闪而逝，却被江宸敏锐地捕捉到了。
回府的马车上，他便状似无意地问：“夫人喜欢听琴？”
阿檀正想着那曲中意境，随口答道：“清心静气，尚可。”
于是，没过几日，江宸的书房里便多了一张价值不菲的古琴，并开始了他隐秘的“学艺”生涯。他未曾请师傅，只凭着幼时些许模糊的记忆和几本艰深的琴谱自行摸索。以他之聪慧，本不该如此艰难，奈何他心思太重，总想着一蹴而就，弹出能令阿檀惊艳的曲子，反而欲速不达。
这日午后，阿檀在药房整理药材，又被那断断续续、如同锯木般的琴声扰得微微蹙眉。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循声来到书房外。
透过半开的窗，她看见江宸端坐在琴前，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正与几根琴弦较劲。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适合执笔握剑，此刻按在琴弦上却显得有些僵硬。一个轮指手法不对，发出“铮”的一声刺耳杂音。
他懊恼地“啧”了一声，抬手似乎想拍向琴身，却在半空硬生生顿住，深吸一口气，又耐着性子重新开始。那专注又带着点挫败的模样，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执拗可爱。
阿檀站在窗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看着。
她忽然想起，他似乎总是这样。察觉到她一丝半点的喜好，便默默记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去尝试，去学习。学做她爱吃的菜，辨认她常用的草药，如今又学起了她“尚可”的琴。
他从不问她“你想不想听我弹琴”，也不张扬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只是笨拙地、固执地，想要靠近她的世界，想要在她可能感兴趣的领域里，也能有他的身影。
琴声再次卡住，江宸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一抬头，恰好撞见窗外阿檀的目光。
他瞬间僵住，脸上闪过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窘迫，下意识想用宽大的袖子遮住琴，动作做到一半又觉欲盖弥彰，只好尴尬地停在那里，耳根悄悄漫上红色。
“夫、夫人……”他站起身，像个被先生抓到错处的学生。
阿檀推门走进来，目光扫过那张明显价值不菲却被他折磨得不轻的古琴，又落在他微红的脸颊和那对因紧张而若隐若现的酒窝上。
“江大人近日雅兴不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宸摸不准她的意思，只得含糊道：“闲来无事，胡乱拨弄，吵着夫人了。”
阿檀走到琴边，伸出指尖，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嗡”的一声清鸣，余韵悠长。
“初学不宜操之过急，”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仙翁操》指法基础，可先练此曲。”
江宸怔住，她……这是在指点他？
阿檀却已不再多言，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她偶尔翻看的乐理杂记，翻到某一页，放在琴谱旁边：“这上面有些基础指法图解，或可一看。”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书房，仿佛只是进来随意看看。
江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那本摊开的杂记，上面娟秀的字迹正是阿檀的笔迹，旁边还画着简明的指法示意图。他愣了片刻，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烟花般在胸腔里炸开。
她没有嫌弃他琴音恼人，没有嘲笑他笨手笨脚，反而……给了他台阶，甚至提供了帮助！
他重新坐回琴前，拿起那本杂记，仔细研读起来。这一次，心头的焦躁与急于求成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耐心。他按照图示，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重新练习，虽然依旧生疏，那琴音却不再刺耳，渐渐有了章法。
之后几日，书房的琴音依旧时常响起，却不再是之前的“魔音穿耳”，而是规规矩矩的基础练习曲调。偶尔，阿檀从药房出来，会驻足听上一小会儿，虽未置评，但眉宇间是舒展的。
江宸练得更加起劲。
他不再执着于立刻弹出多么动听的曲子，只是享受着这个过程——享受着她在不远处忙碌，而他在这里，为了一个与她相关的、微小的共同点而努力。
这一日，他终于能将《仙翁操》完整、流畅地弹奏下来。虽无甚意境可言，但指法准确，音律平稳。他心中欢喜，下意识就想去找阿檀，想弹给她听。
走到药房外，却见她正伏案疾书，神情专注，显然沉浸在她的医理世界之中。
他脚步顿住，站在廊下，没有进去打扰。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书页翻动声，看着窗纸上她朦胧的身影，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实的幸福感填满。
琴瑟和鸣，或许并非指两人皆要精通音律，共奏华章。
如今这般，她在她的领域发光，他在他的方向努力，彼此的世界虽有不同，却愿意为对方留出一扇窗，投去一束关注的目光。
他弹他的《仙翁操》，她著她的《百草编》。
岁月静好，各得其所，却又心意相通。
这，或许才是属于他们的，“琴瑟和鸣”。
江宸微微一笑，酒窝浅现，转身悄然离去。
琴音何时再起，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总会有人愿意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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