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雷霆之怒，皆因在乎
京郊别院，药房。
阿檀正小心翼翼地将新炮制好的“七星夜交藤”收入玉盒，这是她耗费数月心血才成功的珍品，于安神定魄有奇效。恰在此时，墨尘步履匆忙地出现在门口，脸色凝重，欲言又止。
“何事？”阿檀头也未抬，心思还在那株药材上。
“夫人……”墨尘声音艰涩，“大人他……昨夜在刑部大牢连夜审讯要犯，旧伤复发，咳了血，却不肯传太医，只让人熬了剂寻常的止血汤敷衍，此刻还在书房……”
阿檀的手猛地一顿，玉盒边缘险些划伤指尖。她缓缓直起身，脸上惯常的平静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怒气。那双清亮的眸子瞬间锐利如刀，连带着周身温和的药香都仿佛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她什么也没说，放下玉盒，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裙裾带风，径直朝着书房而去。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正靠在椅背上、以手抵唇压抑着咳嗽的江宸吓了一跳，抬眼见是阿檀，眼中下意识闪过一丝心虚，随即习惯性地想扯出个安抚的笑：“夫人，你怎么……”
“江宸！”
阿檀连名带姓地打断他，声音又冷又脆，像冰凌砸在地上。她几步走到书案前，目光如炬，先是扫过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唇边未来得及完全擦净的一点暗红血渍，再落到他下意识蜷缩掩在袖中的左手上（旧伤所在）。
“你好大的威风！”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极了，“连夜审讯？旧伤复发？咳血？还不肯传太医？！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我曲锦瑟的医术不配给你看诊？！”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字字诛心，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
江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咳嗽，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他从未见过阿檀发这么大的火，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纵容无奈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灼伤。
“我……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他试图辩解，声音因气虚而微弱。
“没事？”阿檀冷笑一声，猛地伸手，快如闪电般扣住了他欲遮掩的左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奇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强行将他的袖子捋了上去，露出了小臂上那道因近日劳累而明显红肿、甚至隐隐渗血的旧伤疤。
“这叫没事？！”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指着那伤疤，眼圈瞬间红了，“江宸，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伤口红肿发炎，你咳中带血，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这叫没事？！”
她甩开他的手腕，指着满桌的卷宗，声音因愤怒和心疼而尖锐：“这些破案子，这些勾心斗角，比你的命还重要吗？！啊？！”
“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这朝廷就转不动了？这天下就大乱了？！”她越说越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梗着脖子瞪着他，“还是你觉得，我曲锦瑟没了你江宸，就活不下去了？！所以你就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糟蹋你自己？！”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深可见骨的恐惧和后怕。
江宸彻底哑然。他看着阿檀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听着她那番混杂着指责、心疼、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质问，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在意”，对她而言，是何等残忍的凌迟。
“夫人，我……”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安抚，却发现自己词穷。
阿檀却不再给他机会。她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转身从随身的药囊里掏出银针和几个瓷瓶，动作粗暴地放在书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躺下！”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医者不容抗拒的权威。
江宸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那双执拗地不肯再看他的眼睛，默默地、顺从地走到一旁的软榻边，依言躺下。
阿檀沉着脸，走到他身边，下手又快又准，银针闪着寒光，刺入他周身几处大穴。她的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比平日多了几分力道，江宸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听到他的闷哼，阿檀下针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更快地落下，只是之后的力道，明显放轻了许多。
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行针，喂他服下丸药，又重新替他清理包扎手臂上的旧伤。整个过程中，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瓷瓶碰撞的轻响。
直到一切处理完毕，阿檀收拾好东西，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
“夫人！”江宸急忙起身，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沙哑破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别不理我……”
阿檀身体一僵，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
江宸感受到她的僵硬，心中恐慌更甚，手臂收得更紧，语无伦次地保证：“我以后一定好好爱惜自己，按时用药，不再熬夜，旧伤一有不适就立刻告诉你……我发誓！夫人，你别这样……”
良久，阿檀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她缓缓转过身，抬头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软了下来：
“江宸，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它关系着朝局安稳，关系着煜儿和月牙儿的依靠，也关系着……”她顿了顿，眸光水润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余生的喜怒哀乐。”
“你若再敢这般不当回事，”她眼神蓦地一厉，“我便带着孩子走，让你再也找不到！我说到做到！”
这威胁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有效。江宸浑身一颤，连忙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迭声应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夫人，我保证！”
感受着他胸腔传来急促而真实的心跳，阿檀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这场雷霆之怒，源于最深的在乎。
而他，终于将这在乎，刻入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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