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心墙
第一道墙:他是仇雠,非良人
夜深人静,阿檀常于榻上辗转,对着身旁熟睡(或假装熟睡)的江宸,在心中一笔一划,垒砌高墙。
“曲锦瑟,清醒些。”她对自己说,“眼前这人,是强绑你成婚的元凶。父母惨死,家园焚毁,纵非他亲手所为,亦与他脱不了干系。你怎可对仇雠动心?”
她反复回想新婚夜那柄染血的短刀,回想他初时言语中的试探与算计。那对酒窝再甜,笑容再无害,也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危险与掌控欲。他是权倾朝野的江宸,是能在尸山血海中谈笑风生的男人,绝非她的良配。
第二道墙:温柔陷阱,皆是虚妄
当他端着汤药,软语说着“怕苦”,当她因探查往事遇险,他及时出现相救,当她看到他因政敌弹劾而流露片刻疲惫……心墙偶尔会松动。
这时,她便用力掐自己掌心,用疼痛警醒。
“莫被假象迷惑。”她告诫自己,“他的温柔是蜜糖裹着的砒霜,关怀是锁链外的丝绒。他示弱,是手段;他相救,或许只因你这颗棋子尚有价值。这一切,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牢笼,诱你沉沦。”
她刻意忽略他喂药时微颤的指尖,忽略他受伤时眼底真实的痛楚,忽略他偶尔望向她时,那来不及掩饰的、深不见底的眷恋。
第三道墙: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来自山野,向往自由,心怀济世之念。
他身处朝堂,步步为营,满手血腥权谋。
“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她对着铜镜中的自己低语,“你爱的应是清风朗月,药香满径,而非这府邸的压抑,朝局的诡谲。他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他的世界只会将你吞噬。”
她努力放大他的冷酷。回想他是如何面不改色地处置政敌,如何轻描淡写地谈论牺牲。她告诉自己,爱上一个视人命如草芥、心中只有算计的男人,是愚蠢,是自取灭亡。
第四道墙:自尊与骄傲,不容践踏
他最初的动机不纯,将她当作棋子。这一点,如同心头一根刺,时时提醒着她保持清醒。
“曲锦瑟,你岂能如此轻贱?”她绷紧下颌,“若非身世牵连,他岂会多看你一眼?你不过是他权谋路上意外收获的、有点意思的玩物。若就此沦陷,与那些攀附他权势的女子有何区别?”
她用骄傲武装自己,在他面前维持着疏离与冷淡。他送来的珍宝,她搁置一旁;他刻意营造的暧昧,她视而不见;他撒娇卖痴,她冷脸相对。她要用行动证明,她曲锦瑟,绝非他可随意掌控、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属。
墙的裂缝:情难自禁
然而,心墙筑得再高,也抵不住本能。
她会在他高烧不退、紧攥她手喃喃唤她名字时,忍不住替他擦拭冷汗。
会在他为她挡下致命一击、鲜血染红衣袍时,感到肝胆俱裂的恐惧。
会在听闻他孤身面对千夫所指、却依旧为她顶住所有压力时,心生难以言喻的震动。
甚至,会在他偶尔流露如同被遗弃小兽般的眼神时,产生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
这些不受控制的反应,让她恐慌。她只能更加用力地说服自己:
“是怜悯,非情。”
“是震惊,非爱。”
“是医者仁心,绝非男女之私!”
她像一個固執的守城人,拼命修補著搖搖欲墜的城牆,對城外那個不斷叩門的身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直到那一天,她決定離開。
以為斬斷一切,便能重獲自由。
卻在轉身之後才發現,那個人,那些共同經歷的點滴,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穿透了層層心防,在她心底最柔軟處,紮了根。
說服了自己千萬遍不愛他。
卻在離開後,每一個寂靜的夜裡,被名為思念的潮水,淹沒得無處可逃。
那堵她用來自保的心墙,最終,卻成了困住她自己的,最堅固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