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梦谁先觉

窗外的雪光映得室内一片朦胧的亮。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是这寂静里唯一的声响。江宸靠在暖榻上，原本只是在等阿檀从药房回来，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漫长无比的梦境。

梦始：血色囍字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奢华却冰冷的新婚洞房。红烛高燃，映得满室猩红，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料味，令人窒息。他伸手，缓缓掀开那绣着龙凤呈祥的盖头。

盖头下，是阿檀的脸，却毫无生气，如同精致的人偶。她手中没有短刀，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望着他，无声地流泪。那泪水是红色的，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嫁衣上，晕开更大片的暗红。

他想上前，想擦去她的血泪，脚下却如同陷入泥沼，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色蔓延，直至淹没整个视野。

梦转：咫尺天涯

场景陡然变换，是南方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小镇，“檀溪草堂”的牌匾清晰可见。他看见阿檀背着药篓从里面走出来，眉眼温和，正侧头与身旁一个面目模糊、气质温润的男子说着什么。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般配得刺眼。

他欣喜若狂，想要冲过去，想要喊她的名字。可无论他如何奔跑，那医馆的门槛都如同天堑，无法跨越。他像个透明的幽灵，站在熙攘的人群之外，看着她和那个模糊的男子一同研读医书，一同救治病人，一同在夕阳下漫步……她的笑容，真实而温暖，却从不曾为他绽放。

他拼命嘶吼，声音却消散在风里。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角，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冰冷。

梦魇：黄土孤冢

画面再次撕裂，变成一片荒凉的山坡。一座新坟，黄土未干，墓碑上赫然刻着“曲锦瑟之墓”。没有缘由，没有过程，只有这个最终的结果。

他跪在坟前，双手疯狂地挖掘着冰冷的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泥土下，渐渐露出一角熟悉的、她常穿的素布衣裙。

“不——！！锦瑟！！” 他发出野兽般的哀嚎，肝胆俱裂。

梦回：药香袅袅

就在那极致的绝望将他彻底吞噬时，一股清苦而熟悉的药香，如同利剑劈开混沌，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尖。

眼前的坟茔、黄土、血色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疯狂跳动，额上冷汗涔涔，后背的寝衣也已被浸湿。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卧房，温暖的烛火，以及……坐在床边，正微微蹙眉看着他，手中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汤药的阿檀。

“做噩梦了？”她轻声问，放下药碗，用微凉的指尖拂去他额角的冷汗。

真实的触感，熟悉的药香，她带着关切的眼神……这一切，如同最有效的安抚，瞬间将他从那个冰冷绝望的梦境拉回了温暖的人间。

江宸怔怔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骨血里，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阿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恐慌的拥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子。

“我梦见……”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带着梦魇后的余悸，埋在她颈窝闷闷地说，“我梦见你走了，嫁了别人……还梦见……你死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檀拍抚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更温柔地落下。

“傻不傻，”她低声嗔道，语气里却带着心疼，“那只是梦。我不是在这里吗？”

江宸将她抱得更紧，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药熬好了，趁热喝了吧，安神的。”阿檀想从他怀里挣脱，去端药碗。

江宸却不肯松手，像个耍赖的孩子，手臂箍得更紧，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和后怕：“苦。”

阿檀无奈，只得就着这个被他紧紧抱住的别扭姿势，伸手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他唇边：“不苦，我加了甘草。”

江宸就着她的手，乖乖地将药一口口喝完。目光却始终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如同梦中那般消失。

喝完药，他依旧不肯放开她，执意要她躺在自己身边。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浅药香的发间，手臂横在她腰间，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圈禁在自己的领地之内。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烛影摇红，呼吸相闻。

阿檀感受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和依旧有些紧绷的身体，知道那个漫长的噩梦，终究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她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相扣。

“睡吧，”她柔声道，“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江宸在她耳边极轻地应了一声，那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唯有她在侧，方是心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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