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病中依
南方的暑热尚未完全褪去,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却带来了几分寒意。许是连日奔波采药,劳累过度,又偶感风寒,一向身子骨还算硬朗的阿檀,竟病倒了。
起初只是些微咳嗽,她并未在意,照常看诊。直到那日午后,她在药房分拣药材时,忽感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险些栽倒,幸好被眼疾手快的赤芍扶住。一探额头,竟是滚烫。
江宸闻讯从书房疾步赶来时,阿檀已被扶回卧房躺下,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些。她看到江宸,还想强撑着坐起来,声音却带着明显的虚弱:“没事……只是有些累,睡一觉便好……”
“别动。”江宸按住她的肩膀,眉头紧锁,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绷。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让他的心狠狠一沉。他立刻转头,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墨尘,去请沈清言!快!”
“不用……”阿檀还想拒绝,她自己是大夫,觉得不过是寻常风寒。
“闭嘴。”江宸难得对她用了重语气,凤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恐慌与坚持,“这次必须听我的。”
沈清言很快便被“请”了来,诊脉后,确认是劳累过度加之风寒入里,引发了高热,需好生静养,不可再劳神。
送走沈清言,江宸便如同临阵的大将军,将整个别院都调动起来。他亲自盯着丫鬟煎药,水温、火候、时间,分毫不差。药煎好后,他端着药碗坐到床边。
“锦瑟,喝药了。”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劝的意味。
阿檀烧得有些迷糊,闻到那苦涩的药味,下意识地蹙眉偏过头去。
若是平日,江宸定要借机撒娇耍赖,缠着她讨要些“甜头”。可此刻,他看着阿檀因高热而显得脆弱的神情,心中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他想起自己当年病中怕苦耍赖的模样,如今才真正体会到那时阿檀照顾他时的心情。
他没有丝毫的不耐,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漆黑的药汁,然后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温,递到她唇边。
“夫人,乖,张嘴。”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对酒窝因紧抿的嘴唇而隐匿,只剩下满眼的担忧。
阿檀迷迷糊糊间,听到他这般哄孩子似的语气,竟真的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苦涩的药汁入口,她难受地蹙紧了眉。
江宸立刻放下药碗,从旁边小几上拈起一颗早就备好的蜜饯,迅速送入她口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柔软干涩的唇瓣,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
喂完药,他又拧了温热的帕子,细致地为她擦拭额头、脖颈和手心,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稀世珍宝。阿檀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偶尔会无意识地抓住他忙碌的手,喃喃低语些听不清的呓语。
江宸便反手握紧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回应:“我在,夫人,我在这儿。”
夜深了,阿檀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沉沉睡去。江宸却毫无睡意。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就着昏黄的烛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看着她因病而显得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青影,心中充满了后怕。他习惯了她的坚韧,她的独立,她的药香满身,仿佛无所不能。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她也是血肉之躯,会病,会痛,会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
他伸出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指尖流连在她微蹙的眉间,仿佛想将那病痛都抚平。
“快点好起来……”他低声呢喃,像是在祈求上苍,“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快点好起来。”
这一夜,江宸未曾合眼。
直到天光微亮,阿檀的体温彻底恢复正常,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他才终于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坐在椅背上,却依旧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阿檀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江宸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他见她醒来,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是阴霾天空骤然放晴。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他急切地问,声音因熬夜而更加沙哑。
阿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她摇了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厉害。
江宸立刻会意,端来一直温着的清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点喂她喝下。
“我没事了。”阿檀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安稳心跳,轻声说道。
江宸紧紧搂着她,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颈窝,久久没有抬头。再抬起头时,他眼圈有些红,却努力扯出一个带着酒窝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而复得的脆弱。
“以后不准再这般不顾惜自己了,”他语气带着一丝强硬的命令,却又泄露了底气的不足,“你若有事,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阿檀懂了。
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好。”
病中依偎,或许比平日千百句情话,更能触及灵魂深处。这一次,换她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看似强大的男人,有多么害怕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