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闻君有佳偶

消息是墨尘亲自送来的，用一个密封的铜管，轻飘飘地放在江宸的书案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彼时，江宸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西北军屯的奏折，笔走龙蛇，神色如常。他瞥了那铜管一眼，并未立刻去动，直到将最后一份公文处理完毕，朱笔搁下，净了手，才仿佛不经意般，拿起那冰冷的铜管。

指尖触及管身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旋开机关，倒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条。

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晰，汇报着南方那个小镇最新的情况。前面是惯例的，关于“檀溪草堂”的经营，她近日诊治的病人，新采集的草药……一切如常。

直到最后一行。

“另：曲大夫于上月廿八，与邻州医者苏珩缔结婚盟。苏珩，家道中落之儒医，性情温厚，通医理，颇敬重夫人。婚事从简，乡邻祝福。”

“缔结婚盟”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江宸的眼底，瞬间燎原，将眼前的一切都灼烧得扭曲、模糊。

他没有动。

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书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血液在耳膜中奔流、鼓噪的轰鸣。

他维持着展开纸条的姿势，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拆解、咀嚼、吞咽下去，直到它们失去所有意义。

苏珩。

性情温厚。

通医理。

颇敬重夫人。

婚事从简。

乡邻祝福。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她……嫁人了。

嫁给了一个性情温厚、懂她、敬重她的男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穿着或许不算华美但一定干净的嫁衣，在乡邻质朴的祝福声中，走向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她会对他笑吗？会为他洗手作羹汤吗？会在夜里为他留一盏灯吗？会……为他生儿育女吗？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些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如同一场凌迟。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脸上那种平静而满足的笑容，那是他曾渴望却终究未能给予她的安宁。

喉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下，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纸条重新卷好，塞回铜管，拧紧。动作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瞬间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宽大的袍袖。他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没有焦点，深不见底，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小镇，看到那个此刻已为人妇的她。

他没有嘶吼，没有砸碎任何东西，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痛苦的神色。只是那挺直如松的背脊，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孤寂和僵硬，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良久。

他极轻极轻地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如同他那些早已无望的奢念。

“也好。”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她终究……得了安稳。”

他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也仿佛彻底隔绝了那个有她的、与他再无关联的世界。

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朱笔，蘸墨，铺开一份新的奏折。笔尖落下，字迹依旧沉稳有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握着笔杆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只是那心口的位置，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再也填不满了。

从此，青山远，岁月长。

她是别人的妻，别人的依靠。

而他，只是她生命里一个早已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过往。

这，或许就是他强求伊始，便注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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