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青山孤坟，未见归人

又是一年冬雪，覆盖了京郊别院的飞檐斗拱，也覆盖了后山那座始终空置的衣冠冢。冢前石碑上，只刻着“爱妻曲锦瑟之位”，立碑人，江宸。

岁月是最无情的刻刀。

曾经的冷面权臣，如今已是两鬓如霜、脊背微佝的老人。江宸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拄着拐杖，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挪到那座衣冠冢前。

他伸出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一遍遍拂去碑上的落雪，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境。那碑石冰冷刺骨，却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寒。

几十年了。

他派出去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线索找到又断掉，希望燃起又熄灭。从江南水乡到西北荒漠，从西南边陲到东海之滨，他几乎翻遍了大江南北，却始终找不到那抹带着药香的倩影。

有人说，她或许早已隐姓埋名，嫁作他人妇，儿孙满堂。

有人说，她可能遭遇不测，尸骨无存。

更有人说，她或许根本不愿被他找到，故意隐匿了行踪。

每一种猜测，都像一把钝刀，日夜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不敢深想，宁愿活在永无止境的寻找里，也好过面对任何一种可能失去她的“确凿”消息。

朝堂早已改天换日，新帝成长为一代明君，不再需要他这个“亚父”。他顺势彻底退出，守着这所充满回忆的别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闲人。

墨尘老了，告老还乡前，最后一次来见他，看着他形销骨立的模样，老泪纵横：“大人……放下吧……”

江宸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喃喃道：“放下？墨尘，我连她是在哭还是在笑都不知道，你让我如何放下？”

王嬷嬷早已离世，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大人……老奴先去下面……替您看看夫人过得好不好……”

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连与他有几分香火情的沈清言也走了。这世间，记得那段往事、记得那个鲜活灵动的采药女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对着空荡荡的庭院，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随着那年桃林中的决绝背影，一同远去。

他依旧保留着她所有的习惯。她种的草药，他笨拙地照料着，死了又种，种了又死。她常用的那间药房，他每日亲自打扫，一尘不染，仿佛她只是临时出门采药，随时会回来。她用过的药杵、银针，甚至那把他曾收走的采药短刀，都被他擦拭得锃亮，妥帖收藏。

思念成疾，郁结于心。

他的身体彻底垮了。咳嗽日渐严重，有时甚至会咳出血丝。太医来看过，只摇头，说是“心病难医，油尽灯枯之兆”。

他拒绝喝药，只是时常摩挲着暗格里那个褪色的香囊，里面是她的一缕青丝，和那支她未能带走的旧木簪。

今年冬天的雪，似乎格外大，也格外冷。

他拂净墓碑上的雪，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石碑上，缓缓滑坐在地。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视野开始模糊，过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初见时，她手持短刀，眼神凛冽如星，血痕在他颈间蜿蜒。

她被他逗弄时，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她在他怀中中毒时，气息奄奄却仍努力对他笑的模样。

最后，是桃林中，她决然转身，消失在漫天飞花里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锦瑟……”他用尽最后力气，对着虚空伸出手，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未能释怀的执念，“我找了你……一辈子啊……”

“你究竟……在哪儿……”

手臂无力垂下，扬起一点细碎的雪沫。

那双曾深邃锐利、也曾漾满温柔笑意的凤眸，缓缓闭上，再无生息。眼角，一滴凝固了所有遗憾与思念的泪，缓缓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坠入雪中，了无痕迹。

风雪依旧，无声地覆盖了他的身躯，覆盖了孤坟，覆盖了这座承载了他一生痴念的别院。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只是他终其一生，也未能等到他的归人。

徒留一座衣冠冢，伴着无尽风雪，诉说着一个关于寻找、等待、与永失所爱的故事。

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