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当归
又是江南雨季,空气里浸着水汽和草药清苦的味道。“檀溪草堂”的牌匾比多年前更显古旧,却也沉淀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威望。
阿檀正低头给一个患了疳积的孩童针灸,指尖稳健,神情专注。岁月待她宽厚,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只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目光却愈发沉静温和,如同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玉石。她已习惯了这样平静充实的日子,行医,授徒,采药,心若止水。
“下一位。”她送走那对千恩万谢的母子,头也未抬,习惯性地用清水净手。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停在诊案前。
一股极其清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混合着一丝经年不变的、她曾无比熟悉的某种熏香尾调,悄然钻入鼻尖。
阿檀准备取脉枕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这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刻入骨髓,哪怕隔了数十载光阴,也能在瞬间将她拉回那些充斥着爱恨纠葛、缠绵与决绝的过往。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诊案前,站着一位青衣男子。身形挺拔,并未见太多佝偻,只是比记忆中清瘦了些许。墨发间已掺杂了显而易见的银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面容依旧能看出昔日的俊美轮廓,只是被岁月刻下了更深的纹路,那双曾锐利如鹰隼、或撒娇时漾着水光的凤眸,此刻沉静如古井深潭,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是江宸。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药堂里学徒捣药的声响,窗外淅沥的雨声,仿佛都瞬间远去。天地间,只剩下对视的两人。
阿檀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设想过无数次可能的相逢,在街角擦肩,在梦中惊醒,却从未想过,会是在她这间充满了药草气的、平凡无奇的医馆里,如此平静,又如此惊心动魄。
还是江宸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年轻时更低哑了些,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仆仆,却异常平和:“大夫,可否劳烦,替我诊一诊脉?”
他的目光沉静,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质问,没有哀怨,就像真的只是一个远道而来、寻医问药的普通病人。
阿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指了指案前的凳子:“请坐。”
他依言坐下,将手腕平放在脉枕上。袖口微微上滑,露出的腕骨清晰有力,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阿檀垂下眼帘,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那熟悉的体温仿佛带着电流,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的脉象……沉而缓,带着一种长年忧思郁结留下的滞涩,以及精气暗耗的虚亏。并不危及性命,却像是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的证明。阿檀的心,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脉象背后,是怎样的心境。
“先生近来是否夜寐不安,偶有心悸?”她维持着大夫的冷静,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是。”他答得简略,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仿佛看不够。
“饮食如何?”
“尚可。”
“可还……畏苦?”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问完便后悔了。
江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对沉寂多年的酒窝,竟浅浅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令人心碎的温柔。
“怕。”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所以,特来求一味不苦的良药。”
阿檀的心跳彻底乱了。她收回手,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的汹涌波澜,提笔欲写药方,却发现笔尖颤抖,竟落不下一个字。
“你的病……”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乃陈年积郁,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安心静养,放宽心怀。”
“嗯。”他应着,语气听不出情绪,“不知大夫,可能治这‘心病’?”
阿檀终于抬起眼,再次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中没有了年少时的偏执与疯狂,也没有了权臣的冷厉,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了太久太久的平静与探寻。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声反问,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你……为何会来这里?”
江宸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久到阿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极其陈旧、却保存完好的紫色香囊,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将香囊轻轻放在诊案上,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的药材,年久失了药性。”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阿檀的心上,“我一直记得配这香囊的人说过,此药安神,需得她亲手配制,方能见效。”
阿檀的视线落在那香囊上,瞳孔骤缩。那是她刚嫁入江府不久,被他缠得没法,随口敷衍他夜里睡不安稳,随手配了给他的!连她自己都早已忘记!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猛地别开脸。
药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良久,她听到他起身的声音,衣料摩挲,带着一丝眷恋。
“药方……我明日再来取。”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脚步声渐远。
阿檀依旧僵坐着,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幕中,她才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个旧香囊。指尖触及那粗糙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怀中的体温,和数十年如一日的执着。
她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里面失控的心跳和汹涌的酸楚。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夕阳的金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药堂,落在她含泪的眼眸和那枚陈旧的香囊上。
当归。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
故人……胡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