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黄土之下误卿名
寻找阿檀的第三年,线索曾一度指向江南某个遭了时疫的偏僻村落。
彼时江宸刚经历赐婚风波,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与倦怠。得到消息时,他正咳着,闻讯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却死死撑住桌案,指节泛白。
“备马。”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墨尘欲言又止,看着大人那双骤然被希望点燃、却又因极度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眸子,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任何关于夫人的蛛丝马迹,都会让大人变成扑火的飞蛾,不计代价。
一行人日夜兼程,踏着泥泞,赶到那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村落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映照着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焚烧和尸体腐烂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村里十室九空,幸存者寥寥,眼神麻木。里正带着他们来到村尾一处新起的坟茔前,战战兢兢地说:“大人……月前疫病最凶时,是有一位外乡来的女子,会医术,帮着救治……可惜,她自己也没熬过去……村里人感激她,凑钱买了薄棺,就葬在这里了。她、她好像……是姓曲……”
“好像”二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江宸强撑的镇定。
他推开想要搀扶的墨尘,一步步走向那座孤坟。墓碑简陋,只有一块未经打磨的木牌,上面用烧黑的木炭勉强写着几个字——曲氏之墓。
字迹歪斜,模糊不清。
“曲氏……”江宸喃喃念着这两个字,身形晃了晃。是他刻意模糊寻找的“曲”姓,是她可能用来隐藏身份的选择。地点、时间、姓氏、会医术……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将他当场溺毙。他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地揉搓,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腥甜上涌,又被他强行咽下。
“挖开。”他猛地直起身,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眼底却是一片疯狂的赤红,“我要亲眼看看!”
“大人!”墨尘大惊,“这……入土为安,恐怕……”
“挖开!”江宸厉声打断,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暴戾与绝望下的孤注一掷,“若不是她,我江宸在此立誓,必以王妃之礼为她重修陵寝,世代香火供奉!若是她……”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下去。若是她,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
墨尘不敢再违逆,示意随行的侍卫动手。
泥土被一铲一铲挖开,露出那具薄薄的棺木。江宸死死地盯着,呼吸停滞,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
棺盖被撬开的瞬间,一股更浓重的腐臭味弥漫开来。里面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只能从身形和残存的、与阿檀离去时相似的粗布衣裙上,勉强辨认出是个年轻女子。
江宸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具尸体上,从模糊的五官,到身形,再到那身衣服……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印证那个最坏的结果。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脚下却一软,单膝跪倒在泥泞的坟坑边。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
没有哭声,没有嘶吼。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跪着,看着坑中那具陌生的尸骸,眼神从最初的疯狂、绝望,逐渐变得空洞、麻木,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雪花不知何时飘落下来,沾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覆在他玄色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
许久,许久。
他才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墨尘挥了挥手,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埋回去吧。按我方才说的,厚葬。”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僵硬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与飘零的雪花中,萧索得如同荒野里最后的枯木。
那一夜,江宸高烧复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他在病榻上辗转,时而死死攥着胸前暗藏的那缕青丝,时而对着虚空伸出手,喃喃唤着“锦瑟”,时而又陷入彻底的昏迷。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次或许真的撑不过去了。
直到第三天清晨,他悠悠转醒。眼神依旧是空洞的,却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他看向忧心如焚的墨尘,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破碎:
“不是她。”
“什么?”墨尘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坟里的人,不是她。”江宸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聚焦,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微弱却顽强的火苗,“我闻到了……那尸体旁边,长着几株断肠草……她认得断肠草,绝不会让自己葬在那种东西旁边……绝不会……”
这理由近乎荒诞,更像是一个濒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墨尘看着大人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笃定,心中竟也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只是或许,大人是对的。
后来证实,那确实是一场误认。坟中女子是另一个逃难至此的曲姓孤女。
但那次误认,如同一次最为残酷的凌迟,几乎彻底摧毁了江宸。它让他真切地“失去”了她一次,让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贴近地笼罩过他。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夜里的梦魇变得更加具体,总是重复着挖开棺木,看到里面是阿檀脸庞的景象。
他也变得更加沉默,寻找的步伐却从未停止,只是手段更加隐秘,心境也更加苍凉。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死讯”,宁愿活在永无止境的寻找和等待里,也好过再次承受那种将他灵魂都击碎的绝望。
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后怕,在他终于找回阿檀后,化作了几乎要将人融化的黏人与依赖。他再也经不起,哪怕一丝一毫,可能失去她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