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岁岁长相见

阿檀离开后的第二个新年，是在一场大雪中到来的。

别院外，依稀能听到远处街巷传来的零星爆竹声，衬得这依山而建的院落愈发寂静清冷。王嬷嬷带着下人，依着旧例，还是在廊下挂起了几盏红灯笼。昏红的光晕映在皑皑白雪上，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凄凉的喜庆。

江宸的病，入了冬后，又反复起来。虽不再高烧，但咳嗽始终未断，人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年节下，宫中赐了宴，他自然是推了，只称病不出。

墨尘端了熬好的汤药进来时，发现江宸并未躺在榻上，而是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独自站在洞开的窗前，望着外面纷扬的雪花和廊下那几盏孤零零的红灯笼。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吹动他未束的墨发和单薄的寝衣，他却恍若未觉，身形瘦削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大人，窗边风大，仔细身子。”墨尘将药碗放在桌上，上前欲关窗。

江宸却抬手止住了他。他的目光有些空茫，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像雪落：“墨尘，你听……是不是有脚步声？”

墨尘凝神细听，除了风雪声，万籁俱寂。“大人，是风声。”

江宸却缓缓摇了摇头，唇角竟牵起一抹极淡、却异常温柔的笑意，那笑意让他苍白的面容瞬间有了几分生气，眼底也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不，是她回来了。我听见了……是她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墨尘心中猛地一沉。大人这是……又出现癔症了。自病后，他偶尔会这样，尤其是在精神不济或受外界刺激时。

“大人，夫人她……”墨尘想提醒他现实。

“你去看看，”江宸却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期待和笃定，“定是她嫌外面冷，走得慢。你去门口迎迎她，告诉她，我等着她一起守岁。”

他的眼神亮得异常，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正踏雪归来。他甚至微微侧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柔声唤道：“锦瑟，快进来，外面冷。”

墨尘看着主子这般模样，喉头哽咽，不忍再说破，只得顺着他的话应道：“是，属下这就去门口看看。”他转身退出房间，却没有走远，只是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内，江宸依旧站在窗前，对着漫天风雪，低声絮语起来。

“今年雪大，你从前总说，瑞雪兆丰年……我让王嬷嬷挂了你喜欢的红灯笼，虽然……不如我们成婚那日的亮堂……”

“你冷不冷？南方的冬天，想来是没有这般大雪的……你那旧疾，到了冬日容易咳嗽，我让人送去的银炭和枇杷膏，你可有收到？定是又忙着照料病人，忘了自己……”

“煜儿……若他在，今年该会跑会跳，会追着我要压岁钱了……”

他的声音时断时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真的在与那个不存在的人对话。说到后来，他声音渐低，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

“锦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抬手抵住冰凉的窗棂，额头抵在手背上，肩头微微耸动，“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算计你了，再也不瞒着你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回来……”

风雪声掩盖了他破碎的呜咽。窗外，红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映着他孤寂萧索的背影，如同一幅被遗弃在时光角落的残画。

墨尘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泣音和呓语，拳头紧紧攥起，眼中一片酸涩。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墨尘轻轻推门进去，发现江宸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窗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墨尘叹了口气，上前想将他扶回榻上。

手刚触碰到他，江宸却猛地惊醒，涣散的目光在墨尘脸上聚焦，又迅速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门口。那点因癔症而燃起的光，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更深、更沉的疲惫与空洞。

“她……没来。”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大人，该用药了。”墨尘避而不答，端起已经微凉的药碗。

江宸默默地接过，看也未看，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仿佛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只是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和那固执亮着的红灯，许久，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呵，可是锦瑟，没有你，这年岁，如何能长久？这婵娟，又与谁共？”

那一夜，别院的红灯笼亮了一宿。

而它的主人，也在那扇敞开的窗前，对着永远不会出现的归人，独自站了一宿。

风雪满长安，无人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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