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乏了。”他揉着额角，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夫人自便吧。”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昨夜那番危险的交锋和亲密的禁锢都只是随手为之，无关紧要。

曲锦瑟沉默地起身，整理好微乱的衣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晨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将那满室的松木香和屈辱感狠狠吐出。

回到院落，赤芍早已候着，见到她，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仿佛她只是清晨出去散了趟步。

“夫人，早膳已备好。”

“嗯。”曲锦瑟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地走向内室。

关上门，隔绝了所有视线。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袖中，那枚铜钥匙冰冷坚硬，硌得她生疼。

永济当铺，丙字柒号柜。

江宸抛出的饵，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香气。去，可能是万丈深渊；不去，便永远困在这迷雾之中，做一只连挣扎都被他视为娱乐的笼中鼠。

不。她不能去。

至少，不能按照他预设的方式去。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枚小小的钥匙。江宸太过自信，自信能掌控一切。但他忘了，钥匙本身，或许也能成为武器。

她需要时间，需要筹谋，需要跳出他划下的棋盘。

首先，她需要信息。关于永济当铺，关于丙字柒号柜，关于任何可能相关的、江宸未曾提及的细节。

她不能再贸然行动。府中一定有其他眼线，其他耳朵。江宸并非一手遮天，否则不会有那些刺客，不会有太后的试探，不会有林首辅的敌意。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拿起那根素银梅花簪，轻轻转动。这里面藏着的，是她最初的、绝望的线索。

现在，或许可以给它添点别的内容。

她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接触到外界信息，却又不会立刻引起江宸警觉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午后，管家送来一批新到的江南绸缎，说是大人吩咐给夫人裁制新衣。一同送来的，还有几本新搜罗来的地方志和医药杂书。

曲锦瑟的目光掠过那些光鲜的绸缎，落在那些书册上。江宸似乎在用他的方式“安抚”她，同时也是另一种程度的监视——她的一切用度、所见所闻，皆由他给予。

她谢过管家，状似随意地翻看着那些书。在一本讲述岭南风物的杂记中，她“无意”发现书中夹着一页残破的旧单据，似是药方的一部分，上面有一种罕见药材的名称和模糊的印记。

她拿着那页残方，找到正在指挥丫鬟摆放绸缎的管家，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探究：“管家，您看这书里夹的，像是张旧药方子？这上面的印记好生奇特，您可知是京城哪家药铺的徽记？”

管家接过那残页，仔细看了看，摇头：“回夫人，这印记老奴未曾见过，不像京城几家大药号的。许是外地商号的凭记吧。”

“是么？”曲锦瑟面露惋惜，“这药材瞧着罕见，我还想着若是京中的铺子，或许能去问问有没有存货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咱们府上平日采买药材，除了太医院和几大药号，可还会去些别的老字号？比如……一些信誉好的当铺附设的药柜？我听说有些当铺也收售珍贵药材。”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出于一个懂药之人的职业好奇。

管家不疑有他，沉吟道：“夫人说的是。京城确有几家大当铺设有药柜，收售些死当的名贵药材。城西的永济当铺，就是其中信誉最好的一家，他家药柜的药材，成色极佳，连宫里有时都会去采买些稀罕物。”

永济当铺！

曲锦瑟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头：“原来如此。永济当铺……我记下了。日后若需寻些特别药材，倒也多个去处。”

她不再多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而兴致勃勃地去挑选绸缎花色。

然而，“永济当铺”这四个字，连同管家那句“信誉最好”、“宫里都会采买”，已如同楔子，深深钉入她的脑海。

江宸没有说谎。永济当铺确实存在，并且声名显赫。但这反而让那个丙字柒号柜更加迷雾重重——在一个如此显眼的地方，藏着一个可能指向惊天秘密的柜子？

是肆无忌惮，还是灯下黑？

当晚，江宸回府用膳。他神色如常，甚至心情颇佳，饶有兴致地问了问她新衣的料子和款式，对白日里关于永济当铺的对话只字未提，仿佛全然不知。

曲锦瑟也配合地扮演着温顺，只是在他夹菜过来时，指尖“不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碰掉了羹匙。

“怎么了？”江宸看向她，目光深沉。

“没什么，”曲锦瑟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一丝慌乱，声音细微，“只是午间歇晌时……又梦魇了。梦到些……血光之灾，心里总是不安。”她抬起眼，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依赖和恐惧交织的脆弱，“大人，近日……府外可还太平？我总担心……”

她欲言又止，将一个被连日惊吓、缺乏安全感的内宅妇人扮演得淋漓尽致。

江宸凝视她片刻，放下筷子，伸手过来，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我在，无人能伤你。”他语气平淡，却自有斩钉截铁的意味，“至于那些宵小之辈，很快便不会再有机会惊扰夫人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是在安抚她，还是在暗示他正在清理什么？

曲锦瑟顺势反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微颤，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真的吗？大人莫要骗我……”

江宸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脸上露出那对蛊惑人心的酒窝：“我何时骗过你？”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过几日便是重阳，宫中设宴，太后点名要你同往。到时夫人便知，京城繁华之地，朗朗乾坤，何来那么多血光之灾？”

重阳宫宴？太后又要见她？

曲锦瑟心下骤凛，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宽慰和期待：“有大人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是夜，曲锦瑟独坐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枚铜钥匙的轮廓。

江宸的话，半真半假，虚实难辨。但他透露出的信息——永济当铺真实存在，他近期或有行动清理敌人，以及重阳宫宴——这些都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风暴。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替她去看、去确认，而又不会立刻引火烧身的眼睛。

她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院子里，那个叫芸娘的丫鬟，正提着一盏灯笼走过，身段婀娜，脚步轻快。

一个被轻易送来的“礼物”，一个看似活络、或许藏着别样心思的“棋子”。

或许，可以一用。

曲锦瑟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她站起身，从妆匣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不起眼的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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