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的铁蹄踏碎城南暗夜的宁静,也踏在了苏晚的心上。墨韵斋早早落了锁,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不断那无孔不入的肃杀之气。后院,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连平日里最聒噪的秋虫都噤了声。
赵铁山如同一尊铁塔,沉默地矗立在通往后院的小门旁,他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目光锐利如鹰,一遍遍扫视着不算高的院墙和连接主屋的廊檐阴影。周槐则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借着院内树木和堆放的杂物遮掩,悄无声息地移动着,检查着每一处可能被人窥探或潜入的角落。而孙旺,依旧是他那副毫不起眼的模样,蜷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磨着一把砍柴刀的刀刃,那“沙沙”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垂的眼睑下,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常振动。
陈伯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不时停下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安。他几次走到门边,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颓然退回。他知道,此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给东家带来灭顶之灾。
苏晚坐在自己房中,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冰涼,紧紧攥着衣角,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微微颤抖。皇城司!这三个字代表的含义,她太清楚了。那是悬在所有官员和百姓头顶的利剑,拥有先斩后奏之权,手段酷烈,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怎么会盯上韩铁匠?是因为萧逐那边军械修缮的接触走漏了风声?还是……自己秘密订购那批武器的事情,在哪个环节上出了纰漏,被嗅觉灵敏的皇城司察觉?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足以让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包括她的性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私自联络军中匠人,订购非制式武器,这往小了说是违规,往大了说,完全可以被扣上“图谋不轨”、“私蓄武力”的罪名!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韩铁匠被皇城司查抄,自己就如同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她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纷乱的思绪理清。韩铁匠知道多少?他是否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背景?他只是一个匠人,皇城司的酷刑之下,他能守住秘密吗?如果守不住……苏晚几乎能想象到,如狼似虎的皇城司缇骑冲入墨韵斋,将这里翻个底朝天的场景。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的后背。
“东家,”陈伯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颤抖,“老朽……老朽还是出去打探一下吧?总不能……总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啊!”
苏晚抬起眼,看着老人焦急的面容,缓缓摇头,声音异常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行,陈伯。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皇城司既然动手,必然在韩铁匠铺子周围,乃至我们这附近,都布下了眼线。他们就是在等,等我们沉不住气,等我们自乱阵脚,自己送上门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继续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外面的消息,等……看这件事,究竟会波及多深。”
陈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晚那异常平静却透着决绝的眼神,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墨色的夜幕吞噬,院内早早点了灯,昏黄的光线在凝重的空气中摇曳,更添几分诡谲与不安。
就在苏晚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到极限时,后院那扇平日里只用于运送杂物、极少开启的窄小后门,突然传来了几声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让院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赵铁山肌肉绷紧,短刀瞬间出鞘半寸,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盯住门扉。周槐悄无声息地滑到门侧阴影里,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孙旺磨刀的动作停下,抬起头,那双平日浑浊的眼睛里精光爆射,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他看似随意地将手探入怀中,那里藏着一把精巧的弩箭。
陈伯吓得脸色煞白,差点惊呼出声,被苏晚用眼神严厉制止。
苏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是谁?皇城司的人?还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走到院中,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问道:“门外是谁?”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低沉而略显急促,却又带着一丝熟悉感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苏小姐,是我,陆仁嘉。”
陆长随?首辅谢珩身边那位如同影子般的陆长随?!
苏晚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怎么会来?而且是在这个时间,通过这条几乎无人知晓的后门?是福是祸?谢珩知道了?他派陆长随来,是什么意思?
无数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炸开,但眼下情势危急,任何一丝来自外界的变数,都可能意味着转机,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她咬了咬牙,对赵铁山使了个眼色。
赵铁山会意,无声地移动到门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动作迅捷而无声,正是陆长随。他迅速反手将门关上,插好门闩,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他依旧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面容平凡,但此刻他的神色间却带着一丝与往常不同的匆忙和凝重,额角甚至带着细微的汗珠。
“陆先生,您这是……”苏晚压下心中的惊疑,蹙眉问道,声音保持着尽可能的平稳。
陆长随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打量院内紧张戒备的赵铁山等人,目光直接锁定苏晚,切入主题,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苏小姐,时间紧迫,长话短说。皇城司查抄韩记铁匠铺,明面上打出的理由是涉嫌私造军械,实则是为了追查一桩大案——一批用于宫中祭祀的、特制的金铜法器在前不久失窃。有线索指向,那批法器可能被胆大包天之徒熔铸重造,流入了黑市。韩铁匠的手艺在城南是出了名的精细,尤其擅长处理各类金属,故而首当其冲,受到了怀疑。”
宫内贡品失窃?法器被熔?苏晚瞬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皇城司真正在查的是这个惊天大案,韩铁匠只是因为手艺而受到了无妄之灾!自己订购武器,完全是运气不好,撞在了枪口上,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那……韩铁匠他现在……”苏晚急切地问,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正在皇城司狱中,被严加审讯。”陆长随的语气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皇城司的手段,苏小姐想必即便未曾亲见,也有所耳闻。烙铁、鞭笞、水刑……皆是寻常。韩铁匠一介匠户,能否扛得住这些酷刑,是否会因为痛苦难当,而攀扯出其他的‘生意’往来,比如……贵铺曾通过他,订购过一批非制式的兵甲,此事尚未可知。”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谢珩竟然连她秘密订购武器的事情都知道?!这位首辅大人的眼线,究竟可怕到了何种程度?这京城,在他眼中,难道还有秘密吗?
陆长随仿佛看穿了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骇,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大人让在下提醒苏小姐,皇城司办案,向来秉承宁错杀,勿错放的原则。一旦韩铁匠熬刑不过开口,或者皇城司顺着线索查到那批兵甲的蛛丝马迹,那么,墨韵斋顷刻之间便有覆巢之危,纵有苏家背景,亦难保全。届时,即便是首辅大人,碍于规制与避嫌,恐怕也不好明着出面干涉。”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最现实的提醒。谢珩在告诉她,危险已经迫在眉睫,屠刀就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苏晚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她舔了舔微微起皮的嘴唇,声音艰涩地问道:“首辅大人……可有指教?” 陆长随冒险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告诉她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陆长随不再多言,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看似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扁木盒,递到苏晚面前:“大人说,此事或尚存一线生机。盒中之物,或可助苏小姐暂解眼下燃眉之急。但能否把握住这一线生机,渡过此劫,全看苏小姐自己的决断与手段。”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包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缓缓补充了最后一句,“另外,大人让在下转告苏小姐——风急浪高,当舍则舍。”
说完,陆长随如同他来时一样,不再有片刻停留,悄无声息地打开后门,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外面浓重的夜色与狭窄巷弄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苏晚握着那尚带着陆长随怀中一丝余温的木盒,站在原地,只觉得那小小的木盒重逾千斤,冰冷刺骨。耳边回荡着谢珩那八个字的告诫——“风急浪高,当舍则舍”。
他送来了什么?“当舍则舍”?是让她放弃那批费尽心思弄来的武器?还是……要放弃更多?
她缓缓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颤抖,打开了那个看似普通的木盒。里面没有预想中的信件或纸条,只有一小块不起眼的、边缘还带着明显熔铸痕迹的暗沉金属片,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绘制着简单路线图的纸条。苏晚展开纸条,目光落在那个用朱笔标记的终点地名上,心头猛地一悸——
乱葬岗。